大堂里热气腾腾,铜锅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光映在食客的脸上,满屋子都是羊肉的香气。
奚娴月和霍缺对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中间隔着一口沸腾的铜锅。白茫茫的水汽从锅里冒出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蒸得又暖又湿,像是给这顿宵夜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刚才那个饭局,一桌子人都在端着架子说话,筷子夹起来的菜放进嘴里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奚娴月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霍缺更是从头到尾没怎么动过筷子,光顾着应付那些场面话了。
所以两个人一出饭馆的门,对视一眼,然后霍缺就带她来了这儿。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奚娴月夹了一筷子涮羊肉。
霍缺:“以前在京北待过一阵子。”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吃一个看,谁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吃得差不多了,奚娴月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铜锅带来的燥热。
霍缺忽然开口了。
“思考了这么久,”他的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喧嚣声衬得有些低沉,“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答复?”
奚娴月端着酸梅汤的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沉默了几秒。
“霍总,”她抬起眼看他,目光认真,“你对我这么好,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想问你一句,为什么?”
霍缺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坦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看不出来吗?”他说,“我喜欢你。”
奚娴月脸上透出一丝不真切的笑意。
“喜欢也分很多种,”她说,声音不紧不慢,“就像我,我也很喜欢霍总。”
霍缺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你是想说,”他一字一顿,“你喜欢我,和你喜欢我,是不一样的?”
奚娴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算是默认了。
霍缺对她好。
给她喂项目,带她见人脉,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二话不说地站出来维护她。说她心里没有波澜是假的,她不是木头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可是曾几何时,孟聿也是这样对她的。
在她十八岁之前,在那个一切都还美好得不真实的时候,孟聿也是这样,把她捧在手心里,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温柔都给她。
后来呢?
奚娴月抬起头,看着霍缺的脸。灯光下,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深邃,嘴唇微微抿着,正等着她的回答。
她抿了抿唇,坦诚地开了口:“霍总,我是有底线的人。很多事情,不能越界就是不能。在我和孟聿婚姻存续期间,我不会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情。”
霍缺的神情微微一敛。
“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打算出尔反尔?”
她之前明明就已经答应他了。
是因为孟聿跟着来求和,所以她改变了心意吗?
霍缺心里一阵烦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恨不能把孟聿捉起来,找个地方埋了。
奚娴月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走上那样不堪的道路,你对我有恩,”她说,语气认真,“我不能把你置于被道德谴责的境地。我也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孟聿出轨,我是无过错方。可如果我也出轨,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些年我辛辛苦苦维护的形象,会毁于一旦。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更多。我不能给他们递刀子。”
霍缺听完,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奚娴月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孟聿。
她看了霍缺一眼,莫名有一种偷情被抓包的感觉,心跳毫无来由地加速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小月,饭局结束了吗?”孟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奚娴月垂下眼帘,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还没有,还在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
“不用等了,你先睡吧,还不知道要多久。”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放柔了几分:“你先休息,不用管我。”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霍缺支着手,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促狭。
“扯谎骗他,”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奚娴月抬眼看他,目光清明。
“我喜欢刺激的,”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不喜欢危及自身的刺激。霍总,你能明白吗?”
霍缺垂下眼眸,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当然明白。
她是在告诉他,她不会为了一时的冲动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她有底线,有原则,有不能触碰的红线。
她是个聪明人。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何尝不是?
霍缺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拿捏她。
比如在合作条款里设下陷阱,让她不得不就范;比如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等她主动来求自己;比如利用孟聿那个蠢货的所作所为,逼她无路可走,只能投向他的怀抱。
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奚娴月臣服于他。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那样得到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
而霍缺这个人,贪心得很。
他两样都要。
“我明白。”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她,目光沉静而笃定,“但我可以等。”
奚娴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铜锅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很快又熄灭了。
馆子里的喧嚣声潮水一般涌动着,可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吃吧,”霍缺拿起筷子,他说,“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奚娴月看了他几秒,重新拿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