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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鏖兵(下)
    五千骑兵从北面官道上一路赶来,中途没有停歇,马蹄铁在黄土路上凿出了两排密密麻麻的月牙坑。

    

    等窦冲翻过细柳原南缘最后一道土坎,整个战场便豁然展现在了他眼前,平原上铺开了大几里宽的战线,旌旗如麻,烟尘蔽日,最远处的那排拒马后面是一道长长的步军大阵,两翼的重骑像是两条铁臂来回绞杀,而口袋里的厮杀声隔着三里地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但人力终归有限,窦冲驰骋疆场多年,已经感受到了双方的疲态。

    

    “老天。”他身后的一名校尉张大了嘴巴,“姓姜的是真的打算在这个地方把仗打完。”

    

    窦冲勒住马,那双微微泛蓝的瞳仁在斜阳下显得格外冷。

    

    他望着战场看了许久,看步军大阵的阵形,看重骑的运动方向,看口袋里的绞杀程度,看燕军中军的部署变化。

    

    然后他把手一抬。

    

    “停。”他拔出横刀往地上一插,“保持队形,所有人不准下马,不准做声,就在原地等!”

    

    杜校尉愣住了:“将军,咱……咱们是来打仗的。”

    

    “废话!老子难道是来买炊饼的不成!”窦冲眯起眼睛,望着战场中央那道正在缓缓收紧的口袋,“跟老子多学着点,别只知道跟个棒槌似的埋头冲杀,仗有百样打法,有人打人是给别人看的,有人打人是给自己看的。

    

    咱们呢,还得抬头看看路!”

    

    他顿了顿,用马鞭指向战场左侧那片已经被重骑犁过的杂胡阵地废墟:“看见了没有?姜瑜的甲骑正憋着劲儿,就等慕容冲把鲜卑家底全压上去。

    

    甲骑出动,这场大战,才到决胜时刻,在甲骑动之前,俺们这五千人,下去抛洒性命,所谓何来?

    

    慕容冲也是个废物,吃过姜小儿甲骑的亏,占了关中这么大片地,也不知道组建甲骑,须知,唯有甲骑能对甲骑。”

    

    那杜姓校尉让窦冲自言自语,也不搭话,等窦冲再无说话的兴致,便悄悄拉缰退到了队列后面。

    

    五千人在战场北缘的一处土丘后面安静地列好了阵势,马匹被勒住了嘴巴,旌旗卷在旗杆上,从外面看去,根本不像是一支要参战的军队。

    

    口袋里的绞杀已经到了最吃紧的关头,杨贵将姜瑜“放三成、吃七成“的将令执行得像钟表里的齿轮一样精准,口袋的北端在冲击力最大的部位故意松开了三个口子,三成鲜卑精骑从口子中杀了出来,浑身是血,旗甲残破,像一股被拧干了水的血巾跌跌撞撞地往回奔跑。

    

    而剩下七成鲜卑精锐被重新合上的口袋死死箍住,王狄和杨贵两部重骑几乎是贴着对方的前胸后背在进行最后的绞杀。

    

    高盖带来的五千鲜卑援兵正在拼命往口袋里冲,但段索的轻骑在侧翼不断地放箭,莫大胆带着两千轻骑在他后方堵截鲜卑后续的援兵通道,不是硬堵,而是拖,拖得高盖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慕容冲站在高台上,双手撑在护栏的横木上,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了。

    

    他看到口袋里的鲜卑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了下去,每一面倒下的旗帜都代表一个百夫长、一个都尉或是一整支百人队的覆灭。

    

    他忽然回头问了高台上的传令官一句:“杂胡收缩了没有?”

    

    “正在收缩——但各部不配合,督战队射杀了七八个百夫长才推上来的。”

    

    慕容冲用手狠狠砸了一下横木。

    

    姜瑜一直等到口袋里的绞杀进入尾声,才缓缓抽出腰间的环首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并不响亮,但离他最近的纪勇听见了,纪勇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朱墩的方向看了一眼,朱墩已经翻身上马。

    

    “甲骑出战!”姜瑜将刀尖指向燕军中军的方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地上,“朱墩,朝着慕容冲的中军冲锋,一直往前,不必回头!”

    

    朱墩将头盔的面罩往下一拉,那双憨厚的圆脸消失在铁甲后面,他举起那杆比寻常马槊长了两尺的特制铁槊,用槊杆敲了一下身旁韦豹的马镫。

    

    号角响了。

    

    甲骑从步军大阵中央的通道中缓缓驶出——人马俱甲,铁甲在斜阳下反着幽暗的金红色光芒,像是从炉膛里流出来的铁水。

    

    一千铁骑,两千匹战马——这是关中最贵的一支军队,每一套甲胄的背后都是无数铁匠的血汗,姜瑜的后方生产才刚刚开始创建,甲胄来源很广,规制并不整齐,但每一组人马身上,几乎没有裸露的地方。

    

    平原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真的安静,口袋里的厮杀还在继续,而是战场上的节奏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支铁流吸引住了,不论敌我。

    

    朱墩持槊策马,缓缓加速,当先一骑从甲骑阵前冲了出去。

    

    一千甲骑起步的时候是慢的——铁甲太重,马的起步不能快,但他们在加速,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小跑,从小跑到疾驰——速度一旦起来,后果是不可逆的。

    

    甲骑选择的切入路线是笔直朝前的——不是斜插,不是迂回,而是从夏州军的中军大阵正中,直直地冲向燕军的中军。

    

    战场上没有比这更直接、更嚣张、更不讲理的冲锋了。

    

    最先崩的是杂胡。那些被慕容冲用督战队和斩首令强行收缩到鲜卑阵线与夏州重骑之间的杂胡部族,看到铁流碾来的时候,膝盖先软了。

    

    費连部的酋长第一个拨转了马头——他甚至没有看督战队拉满的弓弦,只是用手挡了一下脸,然后疯了一样地用马鞭抽打坐骑的臀部。

    

    不是溃散,是彻底的崩溃。

    

    被驱赶到前沿的杂胡像被铁球砸中的沙堆,从中心开始朝四面八方四散飞抛,跑在最前面的甚至撞倒了后面督战队的弓箭手。

    

    高盖远远看见了这一幕,他的心猛地一沉,他策马回头望向慕容冲的高台——慕容冲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披风在斜阳下被晚风扯成了一道铁锈色的直线。

    

    朱墩根本不管杂胡,他的槊尖始终指着燕军中军的方向。

    

    杂胡逃跑的骑兵从他两侧箭一样地射过去,他不看,脚踩趴在地上的杂胡伤兵,他不停,迎面飞来稀疏的箭,他用臂甲挡开了三支,第四支钉进了战马前胸的具装铁甲,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他也没有去拨开。

    

    甲骑撞进了鲜卑精骑的阵线。

    

    第一排碰撞的是人马之间最原始的冲击力,甲骑的槊比鲜卑人的槊长了两尺,这意味着在槊尖够到对方身体之前,鲜卑人的槊还在甲骑的具装铁甲上面打滑。

    

    朱墩手中的铁槊捅中了第一个鲜卑骑兵的胸口,将整个人从马背上挑了起来,甩出去两丈多远,砸翻了后面两排的马匹。

    

    韦豹的长刀紧随其后,他从朱墩左侧杀入,一刀砍掉了一个鲜卑百夫长的半边肩膀,紧接着反手一刀捅进了另一个鲜卑骑兵的腰肋。

    

    韦豹在砍人时的嗓门比砍人的刀声还大,每出一刀必吼一声,声音在铁甲内闷声作响,像笼子里发怒的熊。

    

    然后是整个甲骑大队的碾入,甲骑冲锋的方式有别于重骑,重骑是成排推过去的,而甲骑是从一个点开始往里灌、然后像投进湖里的重石一般向四面八方荡开。

    

    不到一刻钟,鲜卑精骑的前沿阵线就被甲骑碾出了十多条彼此交错的裂缝。

    

    高盖拼死想封住裂缝,他从侧翼抽调了两个千人队在甲骑侧后发起反击。

    

    但甲骑的侧后方是大阵,姜恺的步军已经在向前移动了,万余步军以铜墙铁壁的阵列,踩着鼓点,一排接一排地往前压。

    

    高盖的骑兵还没接近甲骑的侧后,就被步军方阵最前排的长枪逼退了。

    

    慕容冲终于从高台上下来了,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被他独站了整个午后、从正午站到斜阳西垂的夯土台。

    

    他策马开到韩延面前,只说了一句话:“传令所有杂胡,回营,避战。”

    

    韩延抬起头,看着慕容冲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不是愤怒之后的冷静,而是把一切都押上、然后平静地接受了结果的那种冷静。

    

    “鲜卑人呢?”韩延问。

    

    慕容冲将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青骢马的后腿踢了一下地上的尘土,马头朝东面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回应。

    

    “朕带鲜卑主力往东。”慕容冲的声音不大,但冷静到刺耳,“所有鲜卑精锐,立即脱离接触,集中收拢。

    

    各部的私属精骑先还给各部,让他们带着自家人跑,尽量收拢杂胡遗留的胡人,不要计较是哪个部族的,尽量收拢麾下,这时候能带多一个是一个。”

    

    韩延吊着伤臂看着慕容冲,沉默了很短暂的一瞬,然后翻身下马,单手行了一个军礼。

    

    慕容冲没有回礼,他只是将青骢马的缰绳猛地一扯,马头转向东方。

    

    这种时候,军令传下去的速度快得惊人,鲜卑精锐从战斗中脱离的方式与杂胡完全不同,没有溃散,没有乱跑,各部在各自的将校指挥下有序脱离接触,断后的分批轮替,撤退的分列行军,整个撤出过程虽然被夏州重骑和甲骑咬着后队不断杀伤,但核心建制始终没有崩溃。

    

    撤退的队伍缓缓朝东面的官道收拢,官道尽头是频阳的方向。

    

    姜瑜看到了燕军中军旌旗的移动方向,他将环首刀插回鞘中,朝纪勇招了一下手。

    

    “传令步军,保持阵形,不要追击,但也不要停,压到他们退出战场的最后一刻。”他拔马转向西侧,“亲卫营跟着我,追着甲骑犁开的路,补上去。”

    

    纪勇张了张嘴,显然是想说什么,劝姜瑜不要在混乱的战场上亲自追入敌阵,但他看到了姜瑜的眼神,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冲动,而是判断。

    

    “我不往前。”姜瑜打断了他的担心,“甲骑在前面够远了,我只是在中段压阵,帅旗要往前推,得让鲜卑人看见,让咱们全军看见。”

    

    纪勇拔出横刀,朝亲卫营挥了一个扇形的手势,三千亲卫立刻在姜瑜身后列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护卫阵形。

    

    姜瑜的帅旗随着亲卫营的移动开始向前推进,那面黑底红字的“姜“字大旗顺着甲骑犁开的血路,穿过遍布尸骸的战场,越过那道已经被踩烂了的燕军左翼阵地,一路向东北方向移动。

    

    帅旗每往前推一里,夏州军的士气便涨一截。

    

    步军方阵在鼓声中保持着森严的阵列,甲骑和重骑在两翼掩护着追击,整支军队像一把巨大的梳篦,不疾不徐地从平原上往东篦过去。

    

    可战场上的溃兵不这么配合。

    

    杂胡各部从甲骑碾入的那一刻就开始崩了,但他们崩的方向不是整齐的东边——是四面八方。費连部往北跑,斛律部往南跑,还有一支不知道叫什么的部族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夏州步军的前排长枪阵里,连投降的旗号都来不及举,就被刺倒了一片。

    

    活着的人终于学乖了,开始疯了一样地朝东面狂奔——东边是鲜卑人,鲜卑人的后面是蒲坂,蒲坂的后面是黄河,黄河的东边是家。

    

    问题是东面已经被夏州军的梳篦堵死了。

    

    溃兵撞在梳篦上,又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

    

    平原上的人流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四面飞溅的米粒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缝隙,姜瑜的亲卫营就被堵在这锅粥的正中间——帅旗还在往前推,但速度从流水变成了蜗牛爬,每推一步都要等前锋的骑兵把堵在前面的溃兵赶开。

    

    纪勇已经让亲卫营收紧了阵形,三千人肩并肩地围成了三圈,最外层的盾牌手把盾牌嵌在一起,像一面铜墙围住了帅旗。

    

    姜瑜骑在马上,弓着背,马鞭一下一下地敲着靴帮子,脸上的表情不是焦急,而是无奈——战争自有战争的意志,仗打到这个份上,连他也只能等着。

    

    窦冲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看到姜瑜帅旗陷在溃兵洪流里,看到亲卫营的盾阵被迫缩成了防御阵形,看到平原上溃兵的密度已经大到连换马冲锋的空间都没有了,他把横刀从泥里拔了出来,刀尖上还带着一撮湿泥。

    

    “传令!“他刀刃朝下往东面一劈,“全军向东冲锋,给老子碾开这些溃兵!尤其是往姓姜的帅旗那边撵,撵得越乱越好!“

    

    杜校尉终于等到了这个命令,他几乎是飞身上马,五千骑兵在土丘后面同时拔刀。

    

    旌旗猛地展开,马蹄踏地的声音从土丘后面炸了出来。

    

    五千骑兵从战场的西北角斜插而入,窦冲本人冲在最前面,他的冲锋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这条弧线的内侧始终与姜瑜帅旗的位置保持着不到一里的距离。

    

    他在推进的同时不断地驱赶溃散的杂胡,用马匹的冲撞、用刀锋的劈砍,用整齐划一的呐喊把溃兵往东南方向挤,挤到姜瑜帅旗的位置上去。

    

    溃兵越聚越密,姜瑜的亲卫营已经被挤得开始收缩。

    

    近了。

    

    窦冲距离姜瑜的帅旗还有半里地,他从马鞍旁边的弓袋里抽出一张角弓,那是一张草原上猎狼用的硬弓,弓臂比寻常骑弓厚了整整一圈。

    

    然后从箭囊里拈出三支箭,每支箭的箭镞下方都绑着一个骨制的鸣哨,哨口朝前,迎风即响。

    

    窦冲双腿夹紧马腹,松开缰绳,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弓弦拉满如圆月,将箭尖朝姜瑜帅旗的方向一扬,然后松弦。

    

    那支鸣镝从熙攘的士兵的正前方呼啸而出,骨哨在风中拉出了一道尖锐到刺耳的长鸣。

    

    草原上长大的所有人都听过鸣镝的故事。

    

    当年的冒顿单于,鸣镝所向,万箭齐发,这支响箭射向哪里,所有人的弓箭便跟着射向哪里,哪怕目标使他们的单于。

    

    溃散的杂胡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弓。

    

    他们都是草原出身的胡人,匈奴人、羯人、卢水胡,鸣镝的声音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血之中。

    

    没人下令,没人点名,鸣镝一响,数百张弓在同一瞬间拉满了弦,箭尖密密麻麻地指向了那面黑底红字的“姜“字帅旗。

    

    第一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纪勇几乎是扑在马背上挡在了姜瑜的侧面,盾牌手们齐刷刷地举高了盾牌,箭镞砸在盾面上发出暴雨一样密集的噼啪声。

    

    但溃兵的箭是乱射的,力道不大,精度更差——真正致命的箭,来自盾阵东侧八十步外的十几匹战马身上。

    

    那一小队鲜卑精骑脱下杂胡溃兵的脏袍子,露出里面铁甲。

    

    他们胯下的马不是杂胡那些矮脚的小马,是正宗的辽东战马后裔,肩高腿长,每个人手里拿的也不是骑弓,是从马肚子的,力道比寻常骑弓大了三倍不止。

    

    一个右臂吊在脖子上的鲜卑将军从马队后面挤到了最前面,韩延那张瘦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颧骨在斜阳下像两把横插的匕首。

    

    这个败军之将,或许是猜透了窦冲的不怀好意,亦或是本来就想潜入杂胡之中,妄图刺杀夏州重将,以期改变局势,总之,已经很难知晓具体原因。

    

    他没有下令,只是用左手抬起,朝帅旗的方向,重重地往下一挥。

    

    七八支重弩同时击发,弩箭飞行的轨迹是一道又粗又短的直线,快得连声音都被甩在了后面,弦响刚落,箭已经到了。

    

    姜瑜的帅旗猛地往左跌了一下差点跌落地面,很快又被扶起来。

    

    同时是第二支弩箭,钉穿了帅旗的旗面,在黑底红字的“姜“字正中间豁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第三支……第四支……

    

    帅旗开始往南移动。

    

    与此同时,姜瑜亲卫营中冲出一幢甲胄精良的骑兵,以奔雷万钧之势,生生劈开挡路的杂胡,半刻之中,将这一队鲜卑精锐绞杀殆尽。

    

    帅旗进了步军大阵,一万多人的方阵在帅旗进入正中后立即合拢,长枪手把长枪从盾牌间隙中穿出来,形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枪林,整座步军大阵开始缓缓朝神禾塬的方向退却。

    

    窦冲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帅旗的跌倒,看到了重骑的报复,看到了帅旗被接进步军大阵。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姜瑜非死即伤!

    

    他勒住马,朝身后的杜校尉摆了摆手。

    

    “收兵。“他将角弓放回弓袋,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吩咐晚饭的菜单,“步军大阵不好啃,但也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退回神禾塬,咱们就在他们腰上跟着,跟到他们慌,跟到他们乱,跟到有人第一个沉不住气——只要里头一乱,这就是咱们的。“

    

    杜校尉看着窦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打仗从不眨眼的左将军今天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杀气,杀气他见多了,而是一种猎人盯着陷阱里的猎物、但又不敢贸然下坑的那种焦灼的克制。

    

    重骑和甲骑看到帅旗不稳,短暂停顿后,又继续厮杀起来。

    

    朱墩接到帅旗跌倒的消息时,他刚从甲骑的冲锋最前沿撤回到第二梯队换马,报信的骑兵还没把话说完,朱墩就已经翻身上了备用的战马——那匹马的前蹄还在刨地,朱墩也不等它站稳,一把扯过缰绳,朝韦豹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甲骑归你!给将军看好了!贼子要杀,甲骑也不能损!“

    

    韦豹在铁甲里面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甲骑再次加速——这次的速度比之前的冲锋更快,因为不需要变向,不需要迂回,只需要沿着鲜卑人撤退的官道一路往东追杀,韦豹的嗓门大到连铁甲都压不住,后面的甲骑只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就够了——听不见号角,就听豹爷的吼。

    

    朱墩策马往步军大阵的方向赶,他路过重骑阵地的时候看见王狄和杨贵还在驱赶溃兵,并没有停下来打招呼,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步军大阵正中的那面帅旗,盯着旗面上那个拳头大的窟窿。

    

    帅旗终于回到了神禾塬。

    

    步军大阵在塬上重新展开,枪林、盾墙、弩阵层层叠叠。

    

    窦冲的五千骑兵停在步军大阵外围不到二里的地方,围而不攻,像一群蹲在羊圈外面的狼,既不进去,也不离开。

    

    窦冲派了一个使者过来,那使者举着左将军将旗策马到了步军大阵前,还没开口,就被阵门里冲出的一骑迎面撞翻了。

    

    朱墩连马都没下,他用槊尖挑起使者手中的绢帛,根本就没有半点要读信的的动作,也懒得听使者说什么,反手一槊就扫了过去,那使者的脖子和信一起断成两节,而后勒马回营,全程并无一句言语。

    

    窦冲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他沉默很久,就那么静静等着,等着朱墩回营。

    

    然后拔马朝阵门的方向缓缓骑了过去,他骑得很慢,横刀挂在马鞍上,双手空空,大秦的左将军,目前战场上官职最高的人,如果姜瑜不测,他有权利接管战场指挥权。

    

    “让我进去。“他朝阵门上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乃大秦左将军,我有话问你家主帅!“

    

    阵门半开。

    

    朱墩率数骑鱼贯而出,直奔窦冲。

    

    朱墩的槊第一下就对着窦冲的脑袋去的。

    

    窦冲侧身躲过了槊尖,但没躲过槊杆,铁槊的侧棱擦着他的左肩甲拖了过去,把皮甲外层的铁片蹭出了一溜火星。窦冲回手拔刀,刀才出了一半,朱墩的第二槊又到了——这一槊是对着马脖子去的。

    

    窦冲的马是战场上从不慌的河西老马,但这一槊的速度太快了,老马的反应比人快,四蹄同时往后跳了半步,窦冲差点被甩下马背。

    

    硬接了四槊,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确认一件事,这个娃娃脸不是吓唬人,是真想要他的命。

    

    窦冲双腿夹紧马腹,拉缰掉头,五千骑兵跟着他迅速脱离了步军大阵的外围。

    

    他没有跑远,只是退到了三里外的一处缓坡上,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神禾塬上那面仍在飘扬的帅旗——那面被弩箭豁开了拳大窟窿、却依然在晚风里招展的黑底红字大旗。

    

    斜阳终于沉进了渭水南岸的平原线。

    

    天黑了之后的神禾塬,四面八方全是火把。

    

    火把的光在塬上画出了无数道圈,一圈套一圈,每道圈都是盾墙、枪阵、弩兵的层层防线。

    

    从外面看上去,整座神禾塬就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巨大刺猬。

    

    第一波使者是长安来的,苻坚派的黄门,曾经去过新平,大家还算熟悉。

    

    这队使者打着天子的旗号,带着犒军的酒肉,在神禾塬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就被拦住了,守卫只是怒气冲冲地回应道:“大营戒严,退避三里,违者,杀!“

    

    第二波使者是权翼派来的,也是同样的待遇。

    

    第三波不是使者,是周边几个汉人大族自发赶来的族人,扛着粮袋,牵着羊,口口声声要“劳军“,依然是同样的待遇。

    

    神禾塬确实变成了一只无声的刺猬,平等的向每个靠近他的外物发起攻击。

    

    这一夜,关中出奇的安静。

    

    鲜卑人东撤的队伍在官道上排成了一条绵延近十里的长龙。

    

    大军压境,龙门渡和蒲坂渡口只有部分杂胡作乱,几个小部族在渡口为了争船发生了小规模火并,被人全部砍了脑袋扔进黄河以后,秩序井然起来。

    

    船一艘接一艘地发,每艘载满人,消失在河东的夜幕中。

    

    长安本该是欢庆的一夜,慕容冲败退了,被围数月,多次大败的长安,终于大胜解围。

    

    但长安街上是空的。

    

    没有灯火,没有欢呼,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停在了城西的某条巷子里不肯再往前敲一步。

    

    全城的人都缩在屋子里,窗板关得严严实实,耳朵贴着门缝,在听,不是为了听什么好消息,而是怕错过了什么坏消息。

    

    苻坚睡不着,他没有点灯。

    

    正殿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龙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泥胎,殿外站了七八个内侍,没人敢进去通报,也没人敢退开。

    

    窦冲没有回长安。

    

    他带着五千骑兵向西退了二十里,在一片废弃的麦场上停了马,麦场四周是枯干的麦秸垛,夜风一吹,麦秸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走路。

    

    入夜之后,他可不敢离夏州军太近,甚至没有让全军扎营,只下了一道命令:人不卸甲,马不解鞍,所有人和衣而卧。

    

    杜校尉终于忍不住了,他牵着自己的马走到窦冲旁边,没坐下,就站着,站了很久,问了一句话。

    

    “将军,咱们在等什么,夏州军明显群龙无首,姜瑜必定是死了,此人一死,夏州军中并无名将高士,如此肥肉,舍将军其谁啊?“

    

    窦冲没有睁眼,他只是把手掌摊开,像是在接天上滴下来的什么东西,然后收拢手指,攥成了一个拳头。

    

    他何尝不想,只不过他的实力不足以撬开那支刺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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