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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4章 血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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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事之前,慕容暐屏退众人,独自坐在他在新兴侯府的书房里。

    那时天还没黑,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将他半张脸映成昏黄色。

    脱下了那件苻坚赏赐的丝质外袍,铺在案上,咬破食指,开始书写。

    也许是受了城外数万鲜卑勇士的感召,也许是冥冥之中认定命不久矣,总之,那个曾经荒淫无道,懦弱无能的皇帝,开始成长起来。

    窦冲走后,长安空虚,这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城内外的鲜卑人从来没有停止过互通消息,他知道慕容冲在阿房宫驻扎已过数月,粮草已经难以为继,军心不稳是迟早的事,如果再不动手,等姜瑜和窦冲合兵拿下慕容冲,他这一支鲜卑,必然要淹没在关中的黄土里了。

    而他慕容暐的结局呢?

    他实在不想假笑着面对鲜卑人的再一次大败了。

    所以必须要动手。

    不是为了赢,他知道赢不了,大燕家底在河北,占了关中也赢不了。而是为了用这条命,再给城外的鲜卑人趟出一条路。

    他的血在蚕丝上洇开,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血太稀了,写两个字就要重新咬一口指尖,弄得整件袍子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血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朕若有不测,皇太弟冲可继承大统,兴复大燕!'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外袍叠好,裹在一块油布中,交给了府中最信任的一个老仆。

    老仆是燕国宫中的旧人,须发皆白,驼背,走路时不时地喘不上气来。

    “天亮之前,想办法出城,送到阿房宫,必须要亲手交给皇太弟。”慕容暐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告诉他,朕……”

    他顿了顿。

    “告诉他,哥哥不配当这个皇帝。但哥哥……最后会为大燕尽一份力。”

    那老仆将油布包揣进怀中,恭恭敬敬下跪,行三拜九叩之礼,礼毕,老仆直起腰,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

    慕容暐站在书房门口,目送老仆消失在巷道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放在书案角落的环首刀,走出了房门。

    ……

    不出意外,老仆确实把血书送到了。

    窦冲带走了城防精兵,鲜卑人已经在长安生活了许多年,自然是猫有猫道,狗有狗洞,出城并没有遇上什么危险,出了城,一个人独自摸索着走了二十来里路,纵然身后长安火起,也并未回头。

    他在黎明时分被慕容冲的巡逻队截住了。

    老仆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身上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被人带到慕容冲面前。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时,慕容冲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慕容冲坐起身,披了一件外袍,接过油布包,打开。

    油布包的夹层里还夹着一片竹简,上面是慕容暐工工整整的字迹——他的书法一直不错:

    '凤皇吾弟,朕为燕帝之时,无能保国,无能护民,无能守社稷,无能全宗庙,朕之罪也。弃国弃家,苟活至今,朕之耻也。今以残躯为弟开道,愿弟重振大燕,复我河山。'

    慕容冲捧着那件血袍,忽然一矮身蹲了下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用手狠狠揉了一下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把血袍抱在怀里,像抱一团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炭火。

    高盖闻讯赶来,站在帐门口没有进去,看见慕容冲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件血淋淋的袍子——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慕容冲的背,弓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

    当天午后。

    苻坚的使者来到了阿房宫大营之外。

    使者是权翼的人,姓杜名景,官居尚书郎,四十来岁,是个规规矩矩的汉人文官,他骑着一匹枯瘦的黄马,身后跟着几个羽林卫,为首之人抱着一个木匣子。

    杜景站在阿房宫高大的夯土台基下,面对黑压压的鲜卑军阵,两条腿都在发抖。

    但他还是用最大力气把话说完了:“天子有诏——逆贼慕容暐,已伏诛,首级在此,传示慕容冲,限尔三日内自缚请降,或可免一死。”

    他将木匣子放在地上,打开锁扣,掀开匣盖。

    匣子里是慕容暐的头颅。

    头发散乱,面色灰白,眼睛半睁着,嘴角左侧缺了一块,缺口处有一排参差不齐的牙印。

    那是苻桐咬掉的。

    另外一个羽林卫从马上扔下另外一个包袱——那是慕容暐的尸体残骸,用一块旧毡裹着,勉强拼出了人形。

    做完这些事,杜景打马就往回跑,也不敢回头看,敢来宣读这份诏书,也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就在属

    他一步一步走下阿房宫的殿阶,身后跟着高盖、韩延,以及十几个各部酋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口木匣上。

    慕容冲走到木匣前,弯下腰,从匣中捧出了那颗头颅。

    他将头颅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说实话,慕容冲的童年可谓幸福,几个兄长待他都很好,及至长安,聚少离多,待他被群臣赶出未央宫,去了河东,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兄长了,再见,已然如是。

    周围一片死寂。

    数千鲜卑士卒密密麻麻地站在阿房宫前的广场上,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音,风停住了,连远处的旌旗都不再作响。

    慕容冲就那么抱着兄长的头颅,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缓缓将头颅放回木匣中,直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了那件血淋淋的锦袍。

    他将血袍抖开,高高举起,面向黑压压的军阵。

    血在衣料上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种暗褐色的铁锈色。但字迹依然清晰,那十八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在阴沉天光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烙在布面上的。

    “先帝遗诏在此。”慕容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穿过秋风砸在铁砧上的,“先帝驾崩,大燕不可一日无主——孤,皇太弟慕容冲,即大燕皇帝位!”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他麾下的亲信之中,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而后山呼海啸的声浪从军阵中爆发出来。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慕容冲转过身,面对高盖和韩延。

    “传朕旨意——今日,烹羊宰牛,大飨全军,明日,全军尽出,为大燕皇帝复仇!”

    他的声音在阿房宫废墟的上空回荡着,像一道炸响了的冬雷。

    高盖看着他——他看着慕容冲眼中有光,但那光的底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仇恨。

    而是彻底摒弃最后一丝犹豫后的决绝。

    高盖忽然明白了——慕容冲从来就没打算留在关中,他要以帝王之威打这一仗,打赢了便体面东归,打不赢,至少也要带血回去。

    “大燕皇帝”——这个名号,是他回关东的护身符,有了它,他就不再是慕容垂那个可以随意处置的侄子,他是一个有血誓、有遗诏、有领土的皇帝,至少大义名分上,赢了慕容垂一分。

    也就是这年头皇帝位不值钱,如草编的花冠一般,在几个胡人头上换来换去,这之中氐人或许有些自知之明,自去帝号,只以天王自居。

    夜幕降临之后,燕国大营里到处都是大锅炖肉、分发藏酒,鲜卑士卒在火光中吃喝着,明日便要上那刀山,今夜且先饱醉一场。

    这之中不知有几人能为曾经的皇帝慕容暐,掉下几滴真情实意的眼泪呢。

    而慕容冲独坐大帐之中,案上摆着那口木匣。

    他将木匣里的那颗头颅捧出来,用清水洗去面上的血污,用手指将散乱的头发理顺。

    嘴角那个缺口洗不干净——那不是血迹,是咬痕。

    他将头颅重新放回匣中。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了帐门,帐外夜空中似乎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

    ……

    勇士县。

    刘阿利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手搭凉棚朝西面的官道尽头望去。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

    杨十难的人马是午时过后出现在西面官道尽头的。

    先是一抹烟尘,而后是一排排的旌旗,最大的一面,是黑底红字的“姜“字,紧挨着面“杨“字将旗,在秋风中烈烈作响。

    然后烟尘之下,出现了第一排甲骑的轮廓,那是杨十难花了大价钱拼凑出的一小队甲骑。

    马蹄踩在官道的黄土上,震起了一团团的细尘。甲骑们连人带马披着磨得发亮的铁甲,人在铁甲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马在铁甲中只露出四条腿的膝盖以下。

    五千重骑,在官道上列成了五列纵队,每一列都绵延两里多路。槊林如墙,甲光如镜,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抖。

    刘阿利望见这支部队的军容,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好个杨十难。”他自言自语道,“杨十难啊杨十难,你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阅兵的?”

    杨十难骑在一匹黑马背上,策马上前,在县衙门前翻身下马。

    他的脸色比数月前更黑了些——那是行军的风沙在脸上刻下的印记,但一双眼睛依然像两粒寒冰嵌在深深的眼眶里。

    “刘县令,”他抱拳,声音冷硬得像铁块相撞,“末将率五千重骑,奉右将军令,回防秦州,赵都统有令,命在下即刻赶往勇士县,俺可算是到了,不辱使命!”

    刘阿利笑眯眯地走下台阶,拱手回礼:“杨将军辛苦辛苦,来来来,先吃饭,先吃饭,大军饭食县中已经准备妥当,请大军进城。”

    “唉!”杨十难摆摆手,“将军有严令,不得骚扰百姓,边地百姓不易,吾等在城外吃饭即可。”

    说着,也不顾刘阿利再劝,回身对主簿说道:“去,给县里留下一批粮食,咱不能白吃。”

    “杨将军大气!”刘阿利拱手笑纳,勇士县边鄙穷县,为了供大军吃一顿,已经搬空了县库,还和县中富户借了不少。

    杨十难说道:“将军素来注重军纪,咱可不敢犯傻。”

    他看着刘阿利那张笑眯眯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刘县令,乞伏国仁那边如何?”

    “哎,不急不急。”刘阿利打断了他,转身往县衙里走,“吃了饭再说,吃了饭,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

    杨十难还想说什么,但他看到刘阿利那张笑脸里藏着的一抹不容置疑的笃定,便没有再问。

    五千重骑在勇士县城外扎下了营寨,铁甲的反光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地碎裂的冰块,远远望去,冷得刺眼。

    ……

    乞伏国仁站在河谷的崖壁上,远远地望着勇士县城外那片铁甲反光的营地。

    姚硕德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五千重骑。”姚硕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甲胄精良,武器齐备,带队的是杨十难,姜瑜的重骑三校尉之一,这五千人能顶两万轻骑。”

    乞伏国仁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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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着那片闪着冷光的营地,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刘阿利上回来的时候,他还觉得那个笑眯眯的县令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什么'冀城战后被俘的羌人还在没日没夜地劳作',什么'秦州羌基本上是除族了'——说破天也不过是吹牛罢了。

    但现在,他亲眼见到了杨十难的重骑。

    这些人显然不是从秦州调来的——秦州压根就没有这么多重甲骑兵,这是姜瑜的主力,是那支在神禾塬把慕容冲两万精骑碾成肉泥的主力。

    姜瑜把这支兵马派来了秦州西陲,派到了他乞伏国仁的家门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瑜在关中至少还有十万大军,意味着姜瑜即使在西线和慕容冲决战的同时,还有余力顾到西陲。

    意味着自己那个'坐收渔利'的计划,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笑话。

    “铁甲的事。”乞伏国仁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先停了吧。”

    姚硕德猛地抬起头:“将军,那些铁甲已经打了一半了!”

    “我说停了。”

    乞伏国仁转过身来,秃头上反射着夕阳的余晖,他的眼神依然平和,但姚硕德看到了那平和之下涌动着的东西,没有愤怒,没有不甘,而是算计。

    是另辟蹊径的算计。

    “东边是堵墙。”乞伏国仁用马鞭指向东方,勇士县的方向,“墙太高了,撞不破。”

    他转过身,用马鞭指向西方。

    “但西边是扇门。”

    姚硕德顺着他的马鞭望去,西面,金城郡的方向。

    金城郡再往西,是凉州,凉州水草丰美,有河西走廊上最好的牧场,而在凉州以西,是西域。

    “吕光带着十几万万精兵去了西域。”乞伏国仁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西域那么远的路,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就算回来了,西边还有凉州——凉州刺史……是谁来着?”

    “梁熙。”姚硕德接道。

    “梁熙,也是个废物,一个氐人不喜甲兵,偏爱吟诗作赋,有个屁用!”乞伏国仁笑了一声,“他能挡得住谁?”

    乞伏国仁将马鞭往腰间一插,走回大帐。

    姚硕德漠然以对,自己苦心孤诣的计划又泡汤了。

    他忽然轻笑起来,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羌人横行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像姜瑜这样的对手,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用五千重骑,连一场仗都不用打,就把诺大一个乞伏部从一个野心勃勃的对手,变成了一个绝不敢再向东多看一眼的某种形式的盟友,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仗还怎么打?

    “将军说得对。”姚硕德收起笑容,望着西方沉沉的天际线,“凉州确实比秦州宽敞多了。”

    ……

    神禾塬。

    夜幕降临的时候,一封急报从北面飞马而至。

    信是姜瑜派出北上的斥候送回来的,斥候在细柳原上发现窦冲的大营空了——不是撤走了,是仓促弃营,营地上还有没有熄灭的篝火和来不及收走的帐篷,斥候在长安方向看到了冲天的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姜瑜站在中军大帐前,手里攥着那份急报,目光越过神禾塬漆黑的塬顶,望向北面长安城的方向。

    “主公。”纪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斥候回报——长安城内大火已熄,窦冲昨夜带兵回援,与城内氐人合兵平叛,慕容暐……”

    他顿了一下。

    “……已被苻桐斩杀。”

    姜瑜将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还有。”

    “说。”

    “苻坚下令尽诛长安城内鲜卑,一个不留。”

    姜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淝水之战前天晚上,慕容暐跪在苻坚面前替石越求情的样子,那个亡国之君的眼睛里满是讨好和卑微与恐惧,而苻坚大笑一声,说了一声好。

    二十三年的帝王生涯,苻坚处心积虑保住的人,最终被他用屠刀亲手抹掉了。

    “窦冲呢?”姜瑜问。

    “还在长安。使者说他率本部驻守未央宫,尚未回细柳原。”

    姜瑜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进大帐,在案后坐下,尹纬不在帐中——他去了塬北,听赵焕说是什么散心去了。

    案上摊着那张关中的舆图。

    舆图上,细柳原那片用朱砂圈起来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姜瑜用手指点了点细柳原的位置,又点了点阿房宫的位置,然后收起手指,靠在马鞍上,闭上了眼睛。

    窦冲走了,南北夹击之约作废了。

    门卫通报过后,尹纬走了进来,手里没有拿竹纸书籍,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他走到案前,将粥放在姜瑜面前,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姜瑜睁开眼瞄了一眼那碗粥,但没有伸手去接。

    “景亮。”他开了口,声音里有很少能听到的疲惫,“没有窦冲,这仗反而更好打。”

    尹纬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少了一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多了一条直来直去的路。”姜瑜坐直了身子,“慕容冲避而不战的局面已经被长安大火彻底打破,慕容暐死了,长安鲜卑被屠,慕容冲就算再想缩在阿房宫大营里,他也缩不住了。”

    尹纬点点头:“主公所言不差,慕容冲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出战,赌一把大的;要么东归,临走之前也要打一仗,无论他选哪条路,主动出击的都不会是咱们。”

    姜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表明他已经认可了。

    尹纬将手伸进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管。

    那是一截只有两寸长的细竹管,两头用蜡封着,竹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慕容称帝'。

    姜瑜接过竹管,捏破蜡封,抽出里面卷着的一小片帛书。

    帛书上只有两行字,是尹纬那工整的手笔:

    '慕容冲若称帝,必举全军出战。'

    姜瑜看完,将帛书放在灯火上,看着它烧成一团灰烬。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景亮算无遗策。”他将灰烬吹落在地,“不过本将不打算跟他打一场决战。”

    “慕容冲要打一场体面仗,好带他的人回关东去。”姜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我就给他一场体面仗——但不能让他赢得太容易,也不能让他输得太惨。让他带走七成人马,留下三成人头。

    让他觉得是自己打赢了撤走的,而不是被咱们赶走的。”

    他转过身,看着尹纬:“景亮,驱赶鲜卑之战——是要恰到好处。”

    尹纬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他的笑也很浅,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的纹路里便止住了,像是在水面投下一粒石子,涟漪才刚散开便消失了。

    “主公与属下定策之时,属下便觉得主公已经在心中布好了棋盘。今日闻言,果真如此。”他将那碗已经冷掉的粟米粥往姜瑜面前推了推,“粥冷伤胃——主公先把粥喝了,然后属下便去拟一份战策。”

    “还有一事。”尹纬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河东薛公那边,可需臣再修书一封,将鲜卑东归之势知会于他?”

    “不必了。”姜瑜放下粥碗,“第一封信他收到便够了,薛强是明白人,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那邵将军呢?”

    姜瑜沉默了一息。

    “邵安民已在北山之中,频阳通道已经让开了,鲜卑人要东归,总不能让沿途全是兵墙。”

    尹纬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外夜色已深,关中的秋风裹着终南山上的寒气,从塬顶灌下来,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营中篝火还剩最后几簇没有熄灭,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像是旷野上几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

    河东郡,汾水南岸的高台上。

    薛强站在被姜瑜称作玉璧的营寨,最高处的望楼之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纸。

    这封信,姜瑜是让薛崇亲自送来的,送来的时候还是夜里,薛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将信交到了薛强面前。

    “河东为必过之途,万望公提前整备武备,谨守门户。“

    薛强将这句话反反复复念了三遍。

    他将竹纸揣进袖中,玉璧是来不及加固了,遂想起自家坞堡。

    几代人的经营,五六丈高的土墙,引汾水灌满了的壕沟,还有城墙上那些滚圆巨大的檑木和成捆的弩箭——这些家底是他祖父留给他的,也是他死后要留给儿子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踏破这座坞堡。

    不论来的是鲜卑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深秋的北风灌进望楼,将坞堡插在城墙上的那面“薛“字大旗吹得呼拉拉作响,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空中一把一把地撕着绸子。

    薛强望着西南方向那道黑沉沉的天际线,目光比汾水的寒流还要冷。

    关中的棋局下到了这般地步,接下来该他们河东人落子了。

    ……

    而同一片夜空之下。

    秦州西陲的荒原上,杨十难的重骑营地灯火通明,刘阿利坐在杨十难的帐里,正用筷子在碗边敲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杨十难在旁边擦拭着甲胄,每擦一下都发出那种铁器碰撞的沙沙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比话更多——一文一武,一内一外,秦州西陲从此有了一面铁打的墙。

    更远处的乞伏部营地里,炉火已经熄了,那座新作坊的铁锤声在今夜停了下去,乞伏国仁的案上摊开了一张新的舆图,不是关中的舆图,是河西走廊的舆图,舆图上,金城郡和凉州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北地郡的土堡里,姚苌已经醒了一天一夜,失眠的焦躁,让他不断的在兵士们面前来回踱步。他的探子刚送来了最新的情报——慕容暐死了,长安鲜卑被屠了,慕容冲称帝了,长安疯了。

    他将那张血渍斑斑的羊皮凑到灯下,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谁也看不懂的眼神望着帐外的夜空。

    关中的水越来越浑了,鱼儿纷纷浮出头来,但这个老渔夫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浑水之中,谁才是鱼,谁才是渔夫?

    自己和慕容暐其实有些同病相怜的,其人是帝国皇帝,他也是羌人少主,鲜卑、羌人、氐人,同时扑在石赵的尸体上啃食,只不过氐人抢先占了关中而已,自己的父亲姚戈仲,竟然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给石赵当忠臣,当真匪夷所思。

    而神禾塬顶,姜瑜也还没有睡。

    他站在断崖上,望着北面那片已经不见火光的夜空,手按着刀柄。

    秋天,或许真到了收获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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