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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3章 血诏(上)
    第三天了。

    

    姜瑜站在神禾塬西侧那处断崖上,身后是纪勇和十几个亲卫,面前的潏水在深秋的晨光中泛着苍白的浪花。

    

    三天前他和窦冲约定了南北夹击,三日后同时出兵——姜瑜从神禾塬向北,窦冲从细柳原向南,将慕容冲夹在中间。

    

    但此刻,姜瑜望着北面那片被霜冻覆盖的农田,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准确地说,他不信一个在朝议上当众炮轰权翼、当面嘲讽苻坚的人,会老老实实地按照约定行事。

    

    “传令,让杨贵出发!”他是发起人,自然不能等着窦冲先出兵。

    

    不到一刻钟,杨贵的三千骑便从塬北营门鱼贯而出,甲骑居中,左右轻骑环绕。

    

    这位老重骑今天没有披重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皮铠,腰间挂着一把环首横刀,骑在一匹栗色大马上,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明白姜瑜的意思——这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做样子的。

    

    他故意让队伍走得松散些,旌旗也不全部展开,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支例行巡逻的队伍,而非大举进攻的前锋。

    

    杨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轻骑,忽然笑了一声。

    

    “老杨,你笑什么?”副将凑上来问。

    

    “笑窦冲。”杨贵用马鞭指了指北面,“你信不信,他那边派出来的人,比咱们还少。”

    

    ……

    

    细柳原。

    

    窦冲确实出兵了。

    

    但他只派了一千人——不是本部精兵,而是从长安豪族手里收编来的杂牌私兵,兵甲不齐,操练稀松,走在路上拖拖沓沓的,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羊。

    

    带队的是窦冲帐下一个名叫张奴的偏将,三十出头,满脸的横肉,一看就是个混日子的主。

    

    “张将军,咱们这是去……”一个私兵头目壮着胆子问。

    

    “去打仗。”张奴连眼皮都没抬。

    

    “就咱们这一千人?”

    

    “一千人怎么啦?”张奴白了他一眼,“右将军那边十万大军,少你这一千人不少,多你这一千人不——咳,反正去了再说。”

    

    他没有说完的话,那私兵头目已经听出来了——多你这一千人不算多。

    

    这就是去走过场的,谁都知道。

    

    张奴回头望了一眼细柳原大营的方向,窦冲的大纛还在原处插着,纹丝不动。

    

    他知道自家将军心里那本账是怎么算的,你姜瑜要南北夹击,我出千把人应个景,剩下的人马全留在营里,万一长安出了什么事,我好第一时间往回跑。

    

    这不是打仗,这是做生意。

    

    事实上,此时的所谓大秦左、右将军之间的互信,都赊不出一碗酒。

    

    一千人的队伍就这么稀稀拉拉地往阿房宫方向走了五六里路,连鲜卑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天色阴沉沉的,入冬前的冷风从终南山方向灌过来,吹得人心头发凉。

    

    张奴忽然一勒缰绳停住了:“传令下去,就地休息——等右将军那边打起来了再说。”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骂归骂,没人敢不从。

    

    一千人在原野上就地散开,有的生火取暖,有的嚼干粮,有的蹲在地上划格子玩游戏,远远看上去,不像一支出征的军队,倒像一群秋收后无事可做的农夫。

    

    ……

    

    阿房宫大营。

    

    高盖大步走进正殿的时候,慕容冲正坐在案后,用匕首切着一块冷掉的羊肋骨。

    

    羊肉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慕容冲将切下来的肉片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着一块嚼不烂的硬筋。

    

    “大王。”高盖在案前站定,神色凝重得出奇,“今日三件事——第一,姜瑜的骑兵动了,三千人,向正南推进十余里便停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慕容冲没有说话,又切了一块羊肉。

    

    “第二,窦冲也动了,但只派了一千杂兵,走到半路就不走了,原地歇着。”

    

    慕容冲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高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首童谣——三天前还只是在底层士卒之间传唱,今日已经有六个中小部族的酋长遣人来问:大王打算何时东归?”

    

    慕容冲切肉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他将匕首往案上一插,刀尖钉进木头里,发出闷闷的一声,然后抬起眼,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殿中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粒烧到最后的炭火。

    

    “他们问的是东归,还是不想打仗?”

    

    高盖沉默了一息,选择说实话:“二者皆有。”

    

    慕容冲忽然笑了,笑声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股寒风:“关中苦战难回返,东归故乡得团圆,这姜瑜不仅会打仗,还养毒蛇,竟然钻到孤的营帐里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侍立的两名亲卫齐齐变了脸色。

    

    高盖没有接这个话。

    

    他知道那首童谣是姜瑜的军师尹纬散出来的,他也知道慕容冲心里清楚这件事,但清楚归清楚,你拿什么去堵几万张嘴?

    

    “各部酋长那边,臣能安抚的已经尽力安抚了。”高盖上前一步,手按在案角上,指节发白,“但臣要说的是——此时出战,各营恐有阳奉阴违之患。

    

    外围杂胡本就心志不坚,中小部族又被童谣搅得人心浮动,若是仓促出战,恐怕未及接敌,阵脚就先乱了。”

    

    慕容冲将案上那块羊肋骨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了殿门口。

    

    秋风灌进来,将他玄色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

    

    “姜瑜和窦冲也在互相试探。”慕容冲背对着高盖,望着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三千轻骑,一千杂兵——他们谁都不想打这一仗。”

    

    “是。”高盖点头,“但姜瑜可以等,窦冲可以等,大王等不起。粮草已不足三月之需,各部离心之势一日甚似一日,拖下去,不用姜瑜动手,鲜卑人自己就散了。”

    

    慕容冲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盖以为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战,但他错了。

    

    慕容冲转过身来,走回案后,从案下抽出一卷磨得发旧的关东舆图,铺在案上。

    

    舆图的边缘已经被磨起了毛边,洛阳、河东、潼关、并州——这些地名上用朱砂画着大大小小的圈和叉,有些圈被手指反复摩挲得褪了色,又被人用新墨重新描画过。

    

    “出潼关,走洛阳。”慕容冲的手指从潼关点到了洛阳,“不可取。”

    

    高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中原如今是什么样子?”慕容冲反问他。

    

    高盖深吸了一口气。

    

    中原的消息,鲜卑人虽然困在阿房宫,但斥候和细作一直没断——淝水之后,慕容垂在邺城站稳了脚跟,招揽旧部,收编流民,地盘从邺城一路扩展到中山、信都,隐隐已有帝王气象。

    

    苻坚的儿子苻丕还在邺城坚守,兵事日渐衰微,粮草枯竭,不过是苟延残喘,所有人都相信,苻丕小儿不会是慕容垂的对手。

    

    而谢玄带领的晋国东路北伐军,正在北进中原,打过黄河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三方混战,犬牙交错。

    

    “一旦出了潼关,进入中原,”慕容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们不会跟着孤去打洛阳,不会跟着孤去跟苻丕和谢玄拼命。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投奔慕容垂,他是鲜卑战神,关东人望,孤是什么?孤是他侄子,皇帝不会给侄子当,皇太弟也不会给侄子当,给孤什么?一个刺史?一个郡守?还是一个体面的葬礼?”

    

    高盖微微低下了头。

    

    他当然明白,慕容垂的威望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枋头之战以偏师吓退桓温数万大军,淝水战前独率本部铁骑从长安一路打到邺城而毫发无损,在整个鲜卑部族中,慕容垂是被当作战神来拜的。

    

    慕容冲拿什么跟他比?

    

    “东归,只能走河东。”慕容冲的手指从地图上的潼关移开,沿着渭水一路往东,点在了河东郡的位置上,“并州各郡兵力空虚,河东多豪族坞堡,聚则不成军,散则不足虑,鲜卑大军一到,不过是螳臂当车。”

    

    高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河东往东,出太行八陉,便可进入河北,若是姜瑜的旧识薛强仍在河东……”

    

    “薛强。”慕容冲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恨意,也听不出轻视,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他的坞堡确实麻烦,但再麻烦的坞堡,也挡不住三十万鲜卑人。”

    

    他收起舆图,抬起头看着高盖:“但眼下,孤还需要稳住各部,传令——命杂胡部落前出十里,接替第一道防线的防务。鲜卑精锐收缩至阿房宫方圆五里之内,构设第二道防线,以精骑居中,各部酋长居外。”

    

    高盖心中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杂胡推到外面去挡刀,把鲜卑精锐收到里面来保命——这个部署在战术上无可厚非,但在人心上,是往一碗已经裂开的瓦罐上又砸了一锤。

    

    外围的杂胡会怎么想?

    

    他们本来就不是鲜卑人,是被裹挟来的、是沿途收编的、是因为慕容冲势大才勉强依附的,如今慕容冲摆明了拿他们当挡箭牌——谁还会替他卖命?

    

    高盖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慕容冲那双深陷的眼窝和微微发颤的指节,他终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臣。”高盖躬身,“遵命。”

    

    当天午后,军令便传遍了阿房宫四周的数十座营地。

    

    铁弗匈奴的酋长坐在帐中听完命令,将手中的酒碗一摔,碗碎成了三瓣,丁零部落的几个小头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有人高声抗议,但那一张张沉下去的脸,比高声抗议还要让人不安。

    

    北地稽胡的酋长在傍晚时分独自走出了营地,站在阿房宫巨大的夯土台基下,抬头望着那座早已荒废的离宫废墟,看夕阳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暗红。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他算了一整夜,也没有算出一个对的数字来。

    

    ……

    

    长安城。

    

    窦冲走后的第三天夜里,慕容暐等到了他要等的时机。

    

    新兴侯府的那扇窗户在子夜时分再次亮起了灯,但这一次不是微弱的烛火,是火把——七八支松脂火把绑在一起,火焰舔着夜空,黑烟翻卷着往高处涌去。

    

    慕容暐站在府邸的院子里,身后聚集了三百多个鲜卑人,还有差不多相同数目的,正隐藏在附近。

    

    这些人有的穿着窦冲出城后从库房里偷来的残甲,有的只握着削尖的木棍,有的连武器都没有,手里攥着一块从灶台里捡来的石砖。

    

    他们都是长安城里剩下不多的鲜卑人。少数是慕容暐当年投降苻坚时带入长安的亲随后裔,多数是被苻坚从慕容暐降部中迁徙入关的鲜卑牧民,在长安城里做一些最低贱的活计——养马、喂猪、扛货、扫地,住在城东北角最破落的几片坊区里,像一群被遗忘在墙角的老鼠。

    

    但老鼠也有牙齿。

    

    慕容暐的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又起了燎泡——这是老毛病了,每次遇上大事,他的嘴角就会起泡。

    

    但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寻常的光,那种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手里捧着一片竹简。

    

    竹简上只有四个字:城中空虚。

    

    这四个字是他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过的,窦冲带走了长安城里七成的守军,剩下的羽林卫都是些面黄肌瘦的娃娃兵,连盔甲都凑不齐,未央宫的守卫更是形同虚设,巡逻的羽林不到往日的三成。

    

    他等了多久了?

    

    他自己也记不清——从淝水弃军而逃的那个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等苻坚杀他,等了几个月没等到,等慕容冲攻破长安救他出去,等了几个月又没等到,等长安城破,还是没有等到。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惩罚,它不像杀头那般痛快,却让你每一口气都喘在别人的刀尖上。

    

    慕容暐等不下去了,他忽然将手里的竹简往火把上凑去,竹简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燃烧,四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化成一团灰烬。

    

    “走。”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居然是平静的。

    

    三百多人从新兴侯府的院门鱼贯而出,分成七八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安城昏暗的巷道里,他们的脚步声被夜风中的沙沙落叶盖住了,他们的身影被坊墙投下的阴影吞噬了。

    

    第一把火是从未央宫北侧的揭门里烧起来的。

    

    揭门里是鲜卑人聚居的那片破败坊区——慕容暐下令点燃的不是别处,是鲜卑人自己的家,那些低矮的木屋、漏风的土墙、盖了十多年的破旧草帘,在松脂火把的舔舐下腾地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火光照亮了半座长安城。

    

    守城的羽林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第二把火也烧起来了——在未央宫东面的尚冠里,然后是第三把,在永巷坊,第四把,在摛庭坊。

    

    火势从四面八方向未央宫蔓延,火焰在深秋干燥的夜风里疯长,烧红的碎木片被上升的热气流卷上天空,又像红色的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长安城中响起了丧钟般的喧哗——不是有人在敲钟,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个时刻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

    

    苻坚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寝殿的窗户被火光映得通红。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淝水之战的噩梦中——那个月夜的汉水上,满江飘浮的尸首和燃烧的战船,也是这样红彤彤的一片。

    

    但这次的喊杀声是氐语夹杂着鲜卑语,从宫门外,从一个极近的距离。

    

    张夫人已经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陛下。”她的声音发着抖,“外面……”

    

    苻坚没有回答。他抓起挂在榻边的外袍,赤着脚走下了床,推开寝殿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血液凝固的景象。

    

    未央宫北侧的整片天空都在燃烧。火焰的舌头从坊墙上方伸出来,舔着低垂的夜空,把云层照成了一片浑浊的铁锈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木头味,和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焦臭——那是人的肉被烧焦的味道。

    

    而在更近的地方,未央宫北阙门外,有人在用鲜卑语高喊着什么。喊声被风撕碎了,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那些声音里藏着的杀意,比火焰还要烫人。

    

    “陛下!”

    

    一个羽林中郎将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他右肩的盔甲被砍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裂缝里汩汩地往外涌,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个。

    

    “慕容暐……慕容暐叛了!带着几百鲜卑人从北面放火烧了坊市,趁乱冲击宫门——宫门守军……守军撑不住了!”

    

    苻坚怔怔地站在殿阶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面被人用铁锤砸碎了的铜镜,所有的画面都碎成了渣滓。

    

    慕容暐,那个他舍不得杀的前燕帝王,淝水兵败后慕容暐趁夜趁机逃遁,他觉得可笑又可悲,笑着笑着就把人放了。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慕容暐跪在殿前,哭着说他绝无二心,说着说着他又信了。

    

    他舍不得杀慕容暐,因为慕容暐是他“仁义待胡“最后一面旗帜。

    

    现在这面旗帜正插在未央宫的废墟上,烧得猎猎作响。

    

    苻坚从殿柱上拔出了神术剑。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东海王到大秦天王,剑锋上沾过代国人的血、凉国人的血、襄阳人的血,但从未沾过一个鲜卑人的血——他舍不得糟蹋自己的仁义之名。

    

    他将剑刃横在手心上,划了一道。

    

    血珠子从掌心的伤口里滚出来,滴在殿阶的青石板上。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火光吞没的夜空,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一生中的软弱时刻不算少,但此刻最甚。

    

    “把剑放下!”

    

    声音苍老而暴烈。

    

    苻坚回头。

    

    汝南公苻桐,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那是他从自己府邸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当年跟着苻坚征讨代国时穿的战甲——提着一杆长槊跨进了殿门。他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满是焦黑的烟尘,一双眼睛在火光中却亮得惊人。

    

    苻桐一把夺过神术剑,哐当一声甩在地上。

    

    然后他揪着苻坚的衣袖,近乎粗暴地将他趔趄着推进殿中。

    

    “臣还没死,氐人还没死绝——陛下是要做什么!”

    

    苻桐的嗓门大得像一口铜钟,在空旷的寝殿里嗡嗡回响。

    

    也顾不上与苻坚多说,转过身,大步走到殿门口,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杵,槊尾的石鐏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之声。

    

    “堵住宫门!一扇门都别让鲜卑人摸到!”他吼道,“斧钺何在!”

    

    喊杀声从宫门外越来越近。

    

    鲜卑人已经翻过了北阙门,正沿着未央宫前殿的广场向寝殿方向冲过来。

    

    慕容暐骑在一匹抢来的栗色马上,被一群持刀的鲜卑人簇拥着,站在广场正中央。他平日里那张温顺懦弱的脸此刻被火光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亢奋——嘴角的燎泡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两粒血红的豆子。

    

    “儿郎们!”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尖亮得刺耳,“杀进宫里!活捉苻坚!”

    

    他其实不知道活捉苻坚之后要做什么。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等了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做别人决定的事,今天他要自己做一次决定。

    

    一根长矛从殿廊的阴影里捅了出来,直直地刺穿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鲜卑人的胸膛。那鲜卑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插着的矛杆,嘴张了张,而后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苻桐拔出长槊,血花飞溅。

    

    “来!”他用鲜卑语吼了一声,“让你看看,我大秦还有没有人!”

    

    他身后那批氐人子弟呐喊着迎了上去。

    

    这不是一场军队对军队的交战。

    

    这是一场用牙咬、用手撕、用命填的巷战。

    

    氐人子弟中没有几个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只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困兽,无路可退,无家可归,握刀的手是抖的,但扑上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因为他们身后是未央宫,未央宫里是他们的大秦王。他们也许不明白庙堂之上那些折冲樽俎,也不懂什么叫天下大势,他们只知道——姓苻的还有一口气,大秦就没有亡。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鲜卑人的弯刀砍倒在阶下,倒下之前将他手中的门闩死死地砸进了对方的脸颊。门闩上的铁钉刺穿了那鲜卑人的颧骨,将其和他一起摔在地上,两个人倒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氐人谁是鲜卑人。

    

    苻桐一槊扎翻了一名翻过栏杆跳进殿廊的鲜卑人。槊尖从那人喉咙左侧扎进去,从后脖颈透出来。他拔槊的动作很粗暴——向左一拧一拽,槊尖上的倒钩带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是声管。

    

    他没有看那人的脸,因为已经没有脸了。

    

    ……

    

    窦冲望见火光的时候,正蹲在细柳原大营的寨墙上啃一块干烙。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下了。

    

    长安的方向,半边天都被烧红了。

    

    那不是普通的火灾——普通的火灾烧不了这么高,这么大的火势,只可能是有人在城中放了把大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烙饼渣子还没来得及抹掉。

    

    “张奴呢?”他忽然吼了一声。

    

    “张将军还在营中——他一早就带人走了一趟,走到半路便——便歇……”

    

    窦冲没有听完。他将烙饼往地上一摔,从亲兵手里夺过马鞭,大步走向马厩。

    

    “传令!集结!所有本部人马——老子不管谁在睡觉谁在值守——半炷香之内给老子列队出营!”

    

    这是他今夜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炷香后,他带着本部精兵和所有豪族私兵,扔下了细柳原上那座空了一半的大营,像一道被鞭子抽疼了的疯马,沿着官道向长安城飞驰。

    

    这一年中,他终于明白苻坚其人的重要性,虽然此人一意孤行,葬送整个国家,但其仁德所有人还是心存感念的,如果因为他调离长安兵马,而让苻坚死于非命,他窦冲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所以他只能不停地鞭打坐骑,疯狂奔向长安。

    

    ……

    

    窦冲赶到长安城下的时候,战斗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

    

    未央宫北面的坊市烧成了一片火海,起火的坊区连成了一堵火墙,将长安城东北角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百姓在街道上奔跑喊叫,有人抱着孩子跳进了永安渠,有人被烧断的房梁砸倒在门槛上,没人救火——长安城里已经没人有心情救火了。

    

    未央宫北阙门前的战斗进行得惨烈而漫长。

    

    苻桐还站在广场正中央,他身上的皮甲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胳膊垂在身侧,不知是断了还是脱臼了,右手里还攥着那杆长槊。他身后的氐人子弟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不足百人,蹲在殿阶下,用断裂的长矛和碎裂的盾牌构筑了一道残破的防线。

    

    慕容暐的数百鲜卑人也只剩下不到百人,被包围在广场正中央的一座石阙周围,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而就在这时,东面的城门方向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

    

    是窦冲。

    

    他的先锋骑兵撞开城门后一路狂奔到未央宫东面的东阙门下,窦冲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一手握着马鞭,一手提着一把沉重的长柄铁槊,槊刃上还挂着细柳原营地的干草屑,他身后黑压压的人马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东阙门。

    

    窦冲瞪圆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未央宫——宫门倒塌,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恶臭。

    

    他看到苻桐半跪在地上,用断了的胳膊撑着长槊,不肯倒下去。

    

    他看到宫外那片被火光照亮了的残垣断壁——那是苻坚的大秦。

    

    “给我杀!”

    

    窦冲红着眼睛吼出了这两个字。

    

    苻桐与窦冲合兵,起事的鲜卑人被迅速分割包围,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刀下。

    

    慕容暐被从马背上揪了下来。

    

    这个亡国之君摔在地上,头上的皮弁滚落在一旁,露出已经稀疏的头发,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殿阶上的苻坚。

    

    苻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寝殿,站在殿阶最高处,秋风吹着他散乱的花白头发,吹着他身上那件沾了灰尘的外袍。

    

    他的脸色像石雕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在那跳跃的火光之中,只有彻彻底底的死寂。

    

    他在看慕容暐。

    

    慕容暐也在看他。

    

    二十年前,苻坚在邺城俘虏了十五岁的慕容暐。二十年来,他给慕容暐建新兴侯府,给俸禄,养妻子,甚至还让他参与国家大典,苻坚对胡人的政策是天下人尽皆知的——有才能者,不问族别,一律重用;无能者,只要不叛,也必善待。

    

    但慕容暐用这把火烧掉了二十年的仁至义尽。

    

    “慕容暐。”苻坚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的刀刃,“朕待尔以手足,尔报朕以刀兵,尔有何颜面来见朕!”

    

    慕容暐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没有说,也说不出。他面色惨白,浑身像散了架般颤抖,嘴角的燎泡破了,流出一道细细的血水。

    

    苻坚没有等他的回答。

    

    “传朕旨意。”苻坚的声音忽然恢复了为天子的那股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长安城内鲜卑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官吏僚属、庶民百姓,悉——数——处——斩。”

    

    这四个字,砸在了未央宫广场上每一具尸体的身上。

    

    这是他三十年帝王生涯中第一次下令诛族。

    

    他曾经无数次否决过身边的人要诛杀慕容冲、诛杀慕容暐的建议。他曾说过'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他以为自己的宽容可以感化这些胡人,他以为用双手捧出去的仁义可以获得同样的回报。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苻桐没有等任何人的号令。

    

    他瘸着一条腿走到慕容暐面前,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刃上全是豁口——砍骨头砍掉的豁口。

    

    慕容暐抬起头,惊恐的瞳孔里倒映着苻桐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这一刀——替博休。”

    

    声音低沉,像是在念一句祭文。

    

    苻融,字博休,苻坚最爱的弟弟,死在淝水的乱军之中,氐人宗室之中,总体上,还是将淝水溃败的原因归结到了朱序、张天锡、慕容暐……等这些倒戈、叛逃、临阵脱逃之人身上。

    

    他举起了刀。

    

    “这一口。”

    

    刀落了下去。

    

    而后他捡起那颗头颅,血从指缝间渗出,沿着手腕流进袖口里。

    

    “替我大秦的宗庙。”

    

    他张开嘴,撕咬着那颗头颅。

    

    偌大的未央宫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躺在废墟中哀号的氐人,押着俘虏的兵士、跪在地上等死的鲜卑俘虏,甚至窦冲——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粗人,此刻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苻坚站在殿阶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苻桐大口咀嚼着慕容暐的血肉。

    

    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长安城中血腥的一夜,终于在天亮之前落下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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