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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霜降。
神禾塬上的野草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段索站在营寨的望楼之上,手搭凉棚向西北方向张望。
他在这里等了十多天,因为随军携带大量辎重,大军行动远没有轻骑快捷。
自进驻神禾塬以来,段索每日派出三拨斥候沿泾水西岸北上,探听主力大军的行踪。
鲜卑人的游骑在塬北三十里外逡巡不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却又不敢靠近的鬣狗,慕容冲在神禾塬以北接连设了三道防线,掘壕立栅,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段索懒得搭理他们,只是每日加固营寨,将壕沟从三道挖到了五道,用削尖的木桩钉满了塬地四面的缓坡。
要想吃掉自己这一万五千轻骑,慕容冲非得尽起大军合围不可,他心里大概明白,慕容冲远没有到孤注一掷的地步。
“来了。”
望楼下传来莫大胆粗哑的声音。
段索顺着西北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烟尘,像是秋风卷起的黄土,但很快,那道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宽,从天际线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宛如一堵灰黄色的城墙正在缓缓推进。
烟尘之下,先是密密麻麻的旌旗冒出了地平线。最大的一面,黑底红字,绣着一个斗大的“姜”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朱”“杨”“王”各色将旗,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招展之下,宛如一条巨龙,从北方蜿蜒而下。
段索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个纵跃跳下望楼,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队迎了上去。
大军前锋已至塬下,为首的正是朱墩,这位刚过十七岁的虎贲将军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河西骏马上,铁甲外罩着一领猩红大氅,圆脸上满是行军半月留下的尘土,但一双眼睛依然亮得像两团火。
“段将军!”朱墩远远望见他,咧开嘴笑了,一双大手在马背上挥舞,“俺们来了!”
段索策马上前,两人在塬坡下相遇。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互相在对方肩头捶了一拳。
“主公呢?”段索问。
“在后队呢。”朱墩拨转马头,与段索并辔而行,“都说神禾塬是宝地,果然不差。”
大军沿着塬坡缓缓上行。
辅兵和民夫们开始按照赵焕事先规划好的区域安营扎寨,伐木立栅、掘灶埋锅,虽然小乱,但整体上还算有条不紊。
赵焕早在出发前便将神禾塬的地形吃透了,哪个区域驻扎重骑、哪个区域堆放粮草、哪个区域布置马厩,都画在了图纸上。
饶是如此,能让近十万人马在塬上各安其位,也绝非一件小事,放眼望去,塬顶到处是人影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战马的嘶鸣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宛如一锅沸腾的热水。
……
姜瑜没有第一时间进营。
他带着纪勇和十几个亲卫,策马登上了神禾塬西侧最高的一处断崖。断崖之下,是潏水冲刷了千万年形成的深切河谷,两岸的崖壁陡峭如削,河水在谷底蜿蜒流淌,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河谷对岸,秦岭余脉连绵起伏,山脊上的树木已经染上了深秋的颜色——槭树火红,栎树金黄,松柏苍翠,层层叠叠,像一幅挂在天地之间的巨幅织锦。
姜瑜翻身下马,走到断崖边缘,向北望去。
神禾塬的北坡之下,是一大片平坦的农田。
兵荒马乱的,附近的农人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田地里还未被杂草掩盖的一点可怜庄稼,粟穗已经枯黄倒伏,糜子的茎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田垄纵横交错,水渠干涸龟裂,从高处俯瞰,那些由田垄、沟渠、阡陌和废弃的农舍组成的图案,破败但工整,一格一格向远方铺展。
“关中大地,倒真像是棋盘一般。”姜瑜忽然说了一句。
纪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如此。
大小不一的田块被阡陌分割成方方正正的格子,废弃的水渠如同棋盘上刻下的线,几座烧毁的农舍散布其间,宛如被吃掉的棋子。
而棋盘的最北端,越过那片农田,越过一条隐隐约约的灰色线——那是鲜卑人掘出的壕沟——再往北,便是长安。
长安城的轮廓在秋日的薄霭中若隐若现。城墙如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卧在渭水南岸的平原上。城中的高台建筑依稀可辨。
姜瑜定定地望着那座城,许久没有说话。
上一次看到长安,还是春天,彼时他只不过是个小角色,刚从淝水回来,手里有点兵马,在长安城却算不上什么。
世殊时异,也不过短短大半年而已。
“长安。”姜瑜轻声念出这两个字,仿佛是在看树上快要熟透的石榴,“我回来了。”
秋风吹过断崖,将他的声音卷走,吹向北方那座困顿中的孤城,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走吧,大军云集,容不得咱们继续伤春悲秋。”姜瑜翻身上马。
在转身的瞬间,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目光中既有猎手的冷静,也有一丝藏在深处的、灼热的期待。
长安,比这天下任何一座城都有意义。
……
中军大帐已经搭设完毕。
赵焕的效率确实惊人,姜瑜赶到时,大帐中已经摆好了舆图、账册、笔墨和一应军务用具,帐外的空地上,辅兵们正在夯实地面,准备搭建临时马厩和粮仓。
段索和朱墩早已在帐中等候。见姜瑜进来,两人同时起身行礼。
“坐。”姜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段索脸上停了一瞬,“这些天辛苦了。”
“不辛苦。”段索咧嘴一笑,“就是手痒——鲜卑人的巡逻队天天在塬北晃悠,跟苍蝇似的,末将好几次都想冲下去砍他娘的。”
“砍了多少?”姜瑜问。
“进驻那天莫大胆砍了三百多,抓了七百多,之后又打了两场小的,前前后后斩获加起来有五六百,抓了上千,鲜卑人学乖了,现在都不敢靠近塬地五里之内,咱们也折了些兵士,不过没亏。”
段索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竹纸,铺在舆图旁边,“主公请看,这是末将这几日让斥候绘制的阿房宫周边地形图。”
姜瑜低头细看,不由得暗暗点头。
段索的斥候确实下足了功夫,图上标注了阿房宫周边每一处高地、每一条水渠、每一片树林,甚至连几座废弃坞堡的残墙高度都做了标记。
鲜卑人的三道防线用朱砂画成了三道弧线,第一道在塬北三十里,第二道在阿房宫外围十里,第三道紧贴阿房宫旧址。
“三道防线之间,有没有可以穿插的间隙?”姜瑜问。
“有!”段索眼睛一亮,手指点着图上一处,“此处有一道干涸的古渠,从塬东北斜插过去,直通阿房宫西南角。古渠深约丈余,宽可容两马并行,渠中长满了草木,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末将亲自带人摸进去探过——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鲜卑人没有设卡!”
姜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关中一马平川,地形上确实乏善可陈,能找到这些,段索当真是下了功夫。
段索继续说道:“还有,慕容冲号称三十万大军,末将这几日通过俘虏口供和斥候侦察,摸清了他大概的底细。真正能打硬仗的,是慕容冲直辖的两万多鲜卑精骑,和韩延、段随麾下的三四万本部人马。
其余的,要么是从北地裹挟来的杂胡,要么是沿途攻破坞堡后强征的流民,兵甲不全,操练稀松,抢掠百姓时比谁都凶,一旦受挫,跑得比谁都快。”
“这些新附之兵,驻扎在何处?”姜瑜问。
段索指着图上的第二道防线:“大部分在这里。慕容冲显然也不放心他们,把他们放在两道防线中间,前面是自己人顶着,后面也是自己人盯着。”
姜瑜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用手指在古渠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没有多说什么,但段索和朱墩都看得出来——主公心里已经有计较了。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启禀将军,辕门外来了个羌人,自称是姚苌的使者,说有天大的事求见将军!”
……
姜瑜面色不变,与段索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姜瑜说着,起身走到了舆图前,背对着帐门。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羌人皮袍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此人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帐中的布设,显然是在暗中观察这支军队的气象。
“小人野利越,奉我家大王之命,拜见右将军。”那使者倒也利索,一进帐便跪了下去,双手呈上一封羊皮信函,“此乃大王亲笔,请将军过目。”
纪勇上前接过信函,转呈给姜瑜。姜瑜撕开封口的羊皮绳,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信中大意,羌人愿与夏州修好,互通有无,为表诚意,愿以一万匹骏马赎回世子姚兴,若姜瑜应允,羌人即刻退出北地郡迁往河西,永不踏足关中半步。
姜瑜看完,将那块鞣制的还算精美的羊皮,轻轻放在案上,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姚氏父子可真和本将军有缘,彼时姚兴千驹赎恩师,现在姚苌又要万骑换子,可真有意思。
一万匹马——你家‘大王’手里还有这么多马?”
野利越闻言,面不改色:“大王说,马匹可以分批交割,世子回来,先交三千匹,我羌人退出北地,再交三千匹,余下四千匹,来年入夏之前交齐。”
姜瑜并未答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
野利越眼角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将军请放心,我家大王自有办法。”
“好。”姜瑜点点头,“你退下吧。”
竟然如此轻易,来的路上他想好的说辞大半都还没说,愣了一瞬,还想说什么,纪勇已经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野利越只好再次叩拜,跟着纪勇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姜瑜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景亮,你怎么看?”他转头望向帐侧。
尹纬从角落里站起身来,方才野利越进帐时,他一直坐在不起眼的马扎上,手里捏着毛笔,膝上摊着竹纸,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尹纬放下毛笔,踱到舆图前,“其一,姚苌手里若真有一万匹马,新平之战他就不会败得那么彻底,骑兵对阵,马匹的优势足以弥补兵力差距,其二,他说分批交割——先交三千匹换姚兴回去,将军,姚兴若回了北地,剩下的七千匹马,咱们上哪要去?”
“其三。”尹纬伸出一根手指,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姚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遣使?”
姜瑜接过话头:“他想让我以为他怕了。”
“非也。”尹纬摇头,“姚苌素来奸猾,他是想让慕容冲以为他与将军有接触,姚苌派人来神禾塬,慕容冲那边必然收到风声。届时姚苌去跟慕容冲谈条件,就可以说——'我已经和姜瑜搭上线了,你若不给足价码,我便倒向姜瑜那边',两头下注,两头要价,这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帐中安静了片刻。
姜瑜忽然笑了一声:“果然是老狐狸,新平一战打掉了他几个兄弟,却没有打掉他的心眼。”
“那这使者……”段索问。
“留着他。”姜瑜道,“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要让他离开营帐,姚苌想要姿态,我便给他姿态,他有他的盘算,我自有我的计较,景亮说得对——稳住姚苌,不受其牵制,关中的头等大事,还是慕容冲。”
尹纬点了点头,关中这座棋盘,自家主公才是执棋者,姚苌想要上桌,还差得远。
……
野利越刚被带下去不到小半个时辰,辕门外又来了一拨人。
这一次不是使者,是三个有伤在身的汉子,互相搀扶着。
他们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脸上糊满了泥垢和血痂,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那是汗水和伤口化脓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一瘸一拐,左腿小腿上绑着一根当作夹板的树枝,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什么人!”辕门卫兵横槊拦住。
那瘸腿汉子缓缓抬起头,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尚书台……权尚书……有诏……”
卫兵不敢怠慢,立刻通报进去。
片刻之后,赵焕亲自带人将这三人搀进了大帐。
姜瑜看到这三个人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战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惨状,但看到一个朝廷的传诏使者沦落成这副模样,心中还是不免震动。
那瘸腿汉子被扶到马扎上坐下,灌了半碗温水之后,才缓过一口气来,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绢帛,双手呈上。
“右将军……请接诏……”
姜瑜接过绢帛,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那瘸腿汉子:“你们怎么过来的?”
瘸腿汉子苦笑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回将军……八日前,权尚书召我三人……给了我们几套流民的破衣……趁夜色用吊篮把我们坠出西门……这八天里,我们白天躲在废弃的村庄里,晚上摸黑赶路……”
他顿了顿,眼眶忽然红了:“鲜卑人把长安看得很紧,一同出城的是五个人,就剩下我们三个了,幸好眼下是秋天,野地里总能找到些吃食……”
姜瑜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你们的功劳,本将会记在心里。”然后转向赵焕,“带他们下去,找最好的金疮大夫,好生照料。”
三人被搀扶出去之后,姜瑜这才打开了那卷油布包裹的绢帛。
绢帛上用朱砂写着工整的汉隶,大意,拜姜瑜为都督秦、夏二州大军,沿途州县务必供应粮草军需。
对于姜瑜此前提出的“长安以西”一事,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待扫灭鲜卑之后,朕自有恩赏。“
姜瑜将绢帛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将它卷好,放在案上,面色平静。
“天王还是那个天王。”他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失望,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尹纬笑了一声:“将军说的极是,苻坚这一手——官给足了,名分给全了,但最要紧的东西却打了个马虎眼,若是我们打赢了,他说'自有恩赏',赏多赏少还不是他一句话?若是我们打输了——”
“战场上打不赢,一切都白搭。”姜瑜接过话头,“天王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玩帝王心术,也罢。”
姜瑜站起身,将绢帛收好,“有了这诏书,倒是真能号令关中州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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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神禾塬上灯火通明。
十万大军安营扎寨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天黑以后才勉强完成。
塬顶上一排排篝火燃起,宛如星河坠落人间,从塬下远远望去,竟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炊烟夹杂着粟米饭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开来,新打上来的井水甘洌清甜——赵焕选择扎营地点时,特意挑了塬上几处古井的位置。
军中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粗陶碗狼吞虎咽。有人在新平的家里分了地,有人还没分到但已经登记在册。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打完这一仗,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百亩良田。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帐外层层亲卫把守,方圆三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战前军议,正式开始。
姜瑜端坐在主位上,左侧坐着朱墩,右侧坐着赵焕,段索和杨贵、杨十难、王狄等将领分列两侧。尹纬坐在姜瑜身侧的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块三尺见方的竹纸——不是用来记录,而是准备用来画图。
帐中缺席的赵盛之,老都统已经返回秦州,通过快马递回了一封书信,告诉他们后方安稳,粮道无虞,放手去打。
“诸位。”姜瑜环视帐中,开门见山,“今日这神禾塬上,有我军近十万人马,三十里外,有慕容冲十五万以上,百里外的北地郡,有姚苌残部万余,百八十里外的频阳,邵安民还在跟慕容永死掐,当然还有长安。”
“四方势力,几十万人马,挤在关中这片黄土塬上。谁吃掉谁,谁被谁吃掉——还是老规矩,诸位畅所欲言。”
帐中诸将肃然。
“景亮,你先说。”姜瑜看向尹纬。
尹纬站起身来,提起毛笔,在那块三尺竹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将纸面分成了四块。
“将军,诸位——请看。”
他用笔尖点着十字的右上方:“这里,是慕容冲。十五万以上的兵力,围困长安,优势是人多势众,兼有坚城之下长期积累的围城经验,劣势却也明显——兵多而不精,军制远不如我军规整,颇为散乱。”
笔尖移到左上方:“这里,是长安,自不必多说。”
他们眼下毕竟还是氐秦的臣子,苻坚如何,帐内诸人一清二楚,尹纬自然略过。
笔尖移到左下方:“这里,是姚苌,万余残兵,匿于北地,看似奄奄一息,却依旧危险,姚苌此人,用兵不如主公,但隐忍和算计却真不弱,他就是一条蜷缩起来的毒蛇,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咬上一口。”
最后,笔尖落在十字正中央——那是神禾塬的位置。
“这里是我们,优势有三:骑兵甲于天下,勤王名正言顺,三郡根基稳固。
劣势只有一条——兵力不占优。
如果直接跟跟慕容冲全面开战,我们八万对他十五万以上,属下以为能赢,但付出必然巨大,败了慕容冲,却为他人做了嫁衣,殊为不智。”
尹纬放下毛笔,声音不疾不徐:“故此,在下以为,此局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打赢,而在于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打赢。
慕容冲兵多而心不齐,粮少而时不久。
我们还耗得起,他耗不起,拖他、磨他、耗他,待其锐气丧尽,一击破之。”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贵率先开口,声音粗犷:“尹公说得好!俺听着就是痛快!鲜卑人就是一群仗着人多势众的蝗虫,咱们一个一个捏死就是!”
杨十难接过话头,语气更沉稳些:“末将以为,还是要避实就虚,咱们得找鲜卑人的薄弱处。”
“十难说得对。”段索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自己标注的那条古渠,“末将这几日让斥候反复探过——这里有一条干涸的古渠,从塬东北斜插直通阿房宫大营西南角。
渠深丈余,草木丛生,鲜卑人在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没有布置卡哨,末将以为可以在此地藏上一支奇兵。”
他抬头看着姜瑜:“末将以为,这场仗,不必正面强攻。
可以派一支精锐从这条古渠摸过去,直插第二道防线的薄弱处。只要在一点上撕开口子,鲜卑人三道防线就会像被抽掉骨头的鱼一样,首尾难顾。”
这话一出,帐中诸将都来了精神。
杨十难和杨贵凑到舆图前,盯着那条古渠的位置,不住点头。
姜瑜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向赵焕:“明毅,粮草如何?”
赵焕翻开账册:“姜恺将军的步军押运队带着大批粮草辎重,约在两日后抵达,届时,军中存粮可支撑一个月以上的战事,辅兵民夫还在继续从新平往这边运粮,每隔五日一批。只要粮道不被姚苌切断,后勤无忧。”
“姚苌不会切我们的粮道。”尹纬插了一句,“他若是切了粮道,就是撕破了脸,以他现在的实力,撕破脸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新平城内还有驻军,咱们骑兵支援也快,前将军坐镇城中,他要切粮道,先得过这两关。”
“若是我让姚苌以为有机可乘呢?”姜瑜忽然问道。
尹纬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将军的意思是……”
“示弱。”姜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段索袭扰鲜卑前哨时,不许出全力,每次冲突,赢要赢得勉强,输要输得自然,让慕容冲觉得我们不过如此,让他把主力从阿房宫拉出来,拉到神禾塬下来跟我对垒,他离开了坚营壁垒,军制散乱的缺点就会被放大。”
“同时,让姚苌以为我们跟慕容冲打得难解难分,无力北顾。他忍得住不出手最好,忍不住更好——一旦他出手,便是自投罗网。”
“安民那边呢?”朱墩问了一句。
“等。”姜瑜说,“安民在频阳,慕容永在缠着他打,安民虽然只有四千骑兵加数千步军,但频阳是他家乡,很得乡人支持,慕容永想吞掉他也不容易。
而反过来,如果安民能击溃慕容永——哪怕只是重创——他就可以率部向西,作势从东面合围慕容冲,届时,鲜卑人东归退路被断,必然军心不稳。”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份平淡之下隐藏着的、巨大的耐心。
尹纬望着姜瑜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主公年纪轻轻,却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耐心。
他可以等,等邵安民在频阳取得突破,等慕容冲的粮草耗尽,等姚苌露出破绽,等战场上每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条件都凑齐了,再一锤定音。
这种耐心,是天生的棋手才会有的品质。
“就这么定了。”姜瑜拍案,“至于慕容冲,也不能让他消停,段将军,从明日开始,轮番派出轻骑,从各个方向袭击慕容冲,不要在乎输赢,但是要调动敌人,明白吗?我要观察鲜卑人的反应,我要知道他们是如何运作的。”
“朱墩继续操持中军。”
“杨贵、十难、王狄,你们三人的重骑方阵,每日照常操练——但是训练时把战鼓敲响一些,把马蹄踏得重一些。让三十里外的人听听,这神禾塬上睡着什么样的洪水猛兽。”
“高林,你的斥候营再加把劲,渗透,给本将狠狠地渗透!
我不光要知道慕容冲今晚吃了什么,还要知道他的部帅们昨晚吵没吵架。”
“喏!”众人齐声应诺。
夜渐渐深了,军事会议散去,诸将各自回营。
大帐中只剩下姜瑜和尹纬两人,战事一起,没有被分派本职工作的尹纬,自然而然地成了姜瑜近臣。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尹纬将桌上散乱的竹纸一张张收好,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将军方才不说,在下便替将军说了。”
姜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将军要等的,不是邵将军,或者说,不光是邵将军。”尹纬抬起头,目光炯炯,“将军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逼迫慕容冲在不利条件下与我决战的时机,只要将军始终掌握主动权,这一天就一定会来。”
姜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景亮,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什么?”
“我最怕你看得太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在夜风中转瞬即逝。
……
同一片夜空下,阿房宫中灯火昏暗。
慕容冲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那张来自北地郡的羊皮信,他已经对着这封信枯坐了小半个时辰,连身边的铜灯快要燃尽了都没有察觉。
信上的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姚苌有办法切断夏州粮草,也有办法牵扯姜瑜后路,让慕容冲勿要按兵不动,坐失良机。
信的末尾写道:“事成之后,孤愿与大王共分关中。“
慕容冲将羊皮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铜案,案上的酒壶骨碌碌滚了出去,酒水洒了一地。
“羌狗!竟敢用这种口气跟孤说话,一条断脊之犬,他以为他是谁!”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殿中的侍从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但慕容冲毕竟是慕容冲。
他发完了脾气,缓缓捡起地上那团揉皱的羊皮,重新展开,又看了两遍。
这一次,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
“来人!”慕容冲忽然厉声喝道。
一个亲卫应声而入。
“召高盖、韩延、段随来见孤。”
亲卫领命而去。
慕容冲转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着图板,盯着神禾塬的位置,目光阴鸷,烛火将灭未灭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曾经以貌美而名动天下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片刻之后,三人匆匆赶到,高盖依旧一副文士模样,韩延是个瘦高个,颧骨锋利如刀,随则是典型的鲜卑猛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明晨拂晓之前。”慕容冲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集结两万精骑,绕过正面防线,从西侧河谷直插神禾塬西南,斥候说姜瑜把粮草囤积在西南侧——孤不管那里有多少人把守,天亮之前,烧光他们的粮食。”
“姜瑜千里迢迢赶来,没了粮草,我看他怎么打仗。”
韩延和段随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韩延小心翼翼地说:“大王,姜瑜的主力已经到了……”
慕容冲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就算姜贼主力到了,他初来乍到,营寨未固,士卒疲惫,趁他立足未稳,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况且,只是焚烧粮草,大军不必深入,风险不大。”
韩延不敢再多言。
慕容冲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在殿中踱了几步,最后在窗前停了下来。窗外是无边的黑暗,远处神禾塬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那是姜瑜大军的营火。
他望着那些火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
神禾塬,中军大帐。
姜瑜正准备就寝,帐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纪勇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高校尉求见——说是急报!”
姜瑜立刻披衣起身:“让他进来。”
高林推帐而入,面色是少见的凝重,这位斥候营统领向来以沉稳著称,天塌下来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的,但此刻,他手中捏着的那片薄薄的竹纸,指尖捏得发白。
“将军,秦州以西——乞伏部探马急报。”
姜瑜接过竹纸,展开细看,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乞伏部境内,发现了一支羌人部族,该使团自河西长途跋涉而来,直奔乞伏部的王庭,队伍中有不少人操着陇西口音。
探马没能靠近,只远远看到那支使团在乞伏王庭受到了极为隆重的接待——乞伏国仁亲自出帐迎接,这在乞伏部是迎接同等级别首领的礼数。
“陇西口音?”姜瑜眉头微皱
高林深吸一口气道:“末将派人找附近的牧民问过,他们说乞伏部最近多了好些羌人,不是从东面过去的,领头的说是什么姚大王的兄弟。”
“他们在乞伏部做什么?”
“帮着乞伏部打造铁甲,整编骑兵。”高林的声音低了下来
姜瑜将竹纸缓缓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姚硕德。”他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这个曾经的漏网之鱼,看来是跑到河西去,又拉起来一部羌人,还成了乞伏部的座上宾。
姚苌的两头下注根本就是烟幕弹,他真正的杀招,是这颗在姜瑜身后默默生长的毒蘑菇。
“秦州现在有多少守军?”姜瑜问。
“秦州大营尚有三千驻军,各坞堡私兵合计约五千余,但多是新募的郡兵,战斗力不强,缺少骑兵,无法巡边,如若乞伏部真的造反……”
姜瑜沉默了。
良久,他将那片竹纸折好,塞入怀中,站起身来。
“今日军议上,尹纬说此局的关键在于用最小的代价打赢。”姜瑜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道,“现在看来,恐怕由不得我们了。”
秋风吹过神禾塬,将帐帘吹得微微掀动,远处塬下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