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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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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末的长安城,像是一口半截干涸的古井。

    自慕容冲围城以来,城中粮价一日三涨,粟米贵过金银。

    上月间,鲜卑人攻入长安城,局势万分危急,仰赖将士以命相抵,最终入城贼人全部被扑杀,有兵子对着烤糊的尸体大啖起来,状若疯魔,许是饿极了,也许是恨极了鲜卑人。

    既而一发不可收拾,长安城里,许多人饿极了,许多人也恨极了。

    市坊之间早已不见叫卖之声,街头巷尾偶尔能见的,只有面黄肌瘦的百姓蹲在墙根下,等待着庙堂、寺院、大户那不知何时再来的施舍。

    昔日冠盖云集的未央宫,如今也冷清了许多,巡逻的羽林卫都是些新募的娃娃兵,脚步虚浮,目光呆滞,破损拼凑的盔甲套在弱小的身躯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倒。

    一片萧瑟的长安城里,唯独未央宫的大殿,此时算个异类。

    苻坚端坐在御座之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搭在膝上,半阖着眼,装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殿中两侧,文臣武将列席而坐,却一点也没有往昔的肃穆之意,反而是嗡嗡一片的背景里,不断有高声传来。

    “……右将军的前锋已经在神禾塬扎营,正是庙堂齐心协力,与慕容小儿一战,重振国威的时候,我不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有人挑右将军的刺!”

    “臣附议!天下丧乱至此,唯右将军可救长安于水火!”

    “臣启奏,言右将军欲反者,可斩之!”

    长安城能守下来,一方面是鲜卑一朝服气,压抑多年之后,行事过于暴虐,引得关中各方势力有了同仇敌忾之意,另一方面则是淝水之前,苻坚可谓圣明天子,前秦局势安稳数年,总还有些惯性在起作用。

    但无论如何,基本的团结没有丢,朝会上从来没有喊打喊杀的声音出现,此时这一句,倒是让大殿恢复了安静,也就仅仅几息之间,吵嚷声更胜从前。

    苻坚再也装不下去了,刚坐直身子,御座边上的内侍立马扯着公鸡嗓叫道:“肃静!肃静!”

    “左仆射,你怎么看?”平静的声音一如往昔,只不过多了些许沙哑。

    “启奏陛下,无论如何,右将军是大秦的右将军,鲜卑贼也好,羌贼也好,已近另取年号了。”短短数月,权翼头发已经成了七分白,攥着笏板的双手,干枯发黑。

    这也是关中豪族出身的文臣将校们统一的想法,不管姜瑜以后如何,先赶走慕容冲和姚苌再说,关中已经误了一年的农事,再打下去,沃野千里只能变白地,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容忍的,至于未央宫殿上坐着谁,又有多少分别呢。

    “权翼!你少在这里说漂亮话,什么长安以西归姜瑜,你儿子是不是已经替陛下答应他了!你说,权宣吉当了姜瑜的参军,你们权氏,是要卖了陛下吗!”

    汝南公苻桐是苻坚的堂哥,也算是目前苻坚一系的宗室死伤殆尽的情况下,在氐人里人望较高的存在了。

    他的质疑,权翼必须回答。

    只见权翼慢慢起身,对着苻坚叩拜下去,动作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像这么多年每一次的叩拜一样。

    “陛下,长安以西之言,不是臣下可以讨论的,也不是今日可以讨论的,臣要说的是,若非右将军,长安兵源、粮草枯竭、兵甲短缺,外援断绝,尚书台恐怕真的撑不下去了。”

    左将军窦冲,这位长安包围战力屡屡出彩的大将,长安城里硕果仅存的能打之人,闻听此言,立刻嗤笑起来。

    “怎么?权公这是要撂挑子,还是要去姜瑜那边做尚书令啊?只不过我听闻咱们那位殉国的前将军,还有秦州的赵刺史,一个是姜瑜的叔父,一个是姜瑜的岳父,这尚书令的位子,怕是还轮不到权公吧?”

    “这短缺,那没有,这些话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每次去尚书台讨要粮饷,你们这些汉官都是这话!让我的将士饿着肚子打鲜卑,让陛下用破损的布帛发赏赐,你们坞堡里面堆满了粮食,家里地窖里也铺满了金银,童仆私兵成群结队!国家有难,你们就是这样报效国家,就是这样做忠臣的!”

    “如若陛下早听我言,收归大族私兵为我调遣,鲜卑贼何至于猖狂至此!”

    所有人都知道就剩窦冲能打,窦冲当然也知道,他就是想要兵权。

    被困在长安的无数个日夜,屡屡听见别人谈论姜瑜,他都会后悔不已,后悔没有学那个年轻人,早早离开长安,做个一方牧守,今日威逼关中的,可就是自己了。

    没道理黄口小儿可以,自己不行,关中有谁能敌我耶?

    “左将军居功自傲,口出狂言,关中大乱,士族亦受波及,况且士族乃国家柱石,岂可受辱!”

    窦冲的话,真是炸了锅,士族的粮食私兵,那是他随便可以说得吗,尤其实在秦廷衰落至此的情形下。

    反对声、治罪声甚至辱骂声马上淹没了整座大殿。

    “够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苻坚忽然站起了身,由于起的太猛,还晃荡了两下。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御座之上。

    苻坚摆手退走前来扶他的内侍,努力稳住身形,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年不过四十五岁,但这两年的连番打击,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边也添了不少白发。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挥师百万南下伐晋的大秦天王,如今已不复存在。

    “命右将军姜瑜,都督秦、夏二州大军,替朕扫灭鲜卑贼子,沿途州县务必供应粮草军需。左将军窦冲统领长安全部兵马,配合作战,希望你们左右二将,旗开得胜吧。”苻坚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姜瑜要长安以西的土地来犒赏将士,呵!秦、夏大军那也是我大秦的将士,朕不是小气之人,只要灭了鲜卑,大不了,右扶风的百姓,迁至左冯翊,把地盘让出来,小事尔!”

    苻坚说罢,摆摆手,也不顾朝臣反应,直接转身往后殿走去。

    二十多年的帝王,臣子们心里想什么,他哪里能不知道,反正大秦只剩下个空壳子,你们士族拿姜瑜恶心朕,朕当然也可以拿姜瑜恶心你们!

    至于窦冲,他故意说的含糊,你想要士族的私兵,你也想学姜瑜抓兵权,可以,自己去啃硬骨头吧,未央宫的羽林都是募的吃不上饭的流民,让朕看看你窦冲有何能耐!

    至于姜瑜,也许是他还没完全放弃的原因,这个年轻人,总是给他制造惊喜。

    苻坚当然渴望姜瑜来解围,但他也害怕,怕姜瑜赢了慕容冲之后,手握十万大军,占下整个关中,届时谁能制衡?又怕姜瑜输了之后,举国再无可用之兵,落在慕容冲手里,他和他的族群哪里会有好下场。

    怕姜瑜来,怕姜瑜不来,怕姜瑜赢,怕姜瑜输。

    怕来怕去,说到底,怕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苻坚边走边想,一抬头,望见远处秋日高空中一面残破的大秦旗帜,风很大,旗帜在风中不住翻卷,发出呼呼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撕裂。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沿着长长的廊道,走回了后宫。

    后宫之中,张夫人正在绣一件新的锦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苻坚脸上停了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张夫人蕙质兰心,又跟了苻坚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东海王的时候便在一起,什么样的表情代表着什么样的心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朝议不顺?”张夫人放下绣活,上前为他解下外袍。

    苻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坐在了榻边。

    张夫人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话,男人不说,问也无用。

    她只是静静地坐回绣架前,重新拿起针线。

    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轻声说道:“锦儿今早过来,我看她气色不错。”

    见苻坚没有反应,又试探性地说道:“锦儿说早些时候,右将军进宫的时候,她见过一面……”

    苻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苻锦,秦安公主,是他和张夫人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岁,他把最好的封号给了小女儿。

    淝水之前,不知多少勋贵或明或暗表露过求娶之意,苻坚不舍得嫁,一一打发走了,如今长安被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公主的婚事反倒没人提了。

    “你想说什么?”苻坚问。

    张夫人低着头,手中针线不停,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了几分:“锦儿对姜瑜,似乎是有些好感的。”

    苻坚没有说话。

    “姜瑜此人,臣妾见过,早在淮水上便对他印象不差,说来也怪,彼时他不过是个寻常羽林罢了,却与其他将士不同,妾初以为那是他经历生死,所以不同,现在想来,他本来就与众不同,只是妾也想不透这不同,到底出自何处。”

    张夫人继续说道,“后来又隐隐约约听了些消息,此人虽然年轻,却是个有担当的,在秦州时,上下皆称其仁厚,军中没有克扣粮饷,民间也没有强征暴敛,妾身在想,若是这样的人……”

    “可他已经成婚了。”苻坚打断了张夫人,想用女儿拴住姜瑜,为时已晚了。

    张夫人停下手中的针,抬起头来,她知道苻坚回错了意:“天王,如今的长安,还能替锦儿寻到更好的归宿吗?”

    这句话像是针一样,扎进了苻坚的心里,苻坚忽然明白,张夫人早就接受了那彻底的绝望,她是在给儿女找退路,胡人呐,兴也浡焉,亡也忽焉,而亡国,基本等于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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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

    如今的长安,即将被鲜卑人攻破的孤城,一个朝不保夕的末代天王,他的女儿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嫁给姜瑜,至少能保全性命,至少还能过着体面的日子。

    若是长安城破了,城破之时,一个公主的下场,他不敢想。

    苻坚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此事,容朕再想想。”

    张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陛下口中说再想想,就是默认了,淝水之后的陛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说服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自己。

    长安的秋天很短,一场风来,气温骤降宫墙之外的槭树叶子红了大半,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燃了一团团的火烧云。

    ……

    三百里外的北地郡,姚苌正坐在一处土堡的残墙之上,手里捏着一封带着血渍的情报,姜瑜的轻骑可真厉害。

    北地郡这个地方,羌人再熟悉不过,这里土地贫瘠,沟壑纵横,十年倒有五年闹饥荒。

    但正是这种穷山恶水,在败军之时反倒成了一个好去处——鲜卑人看不上,氐人顾不来,姜瑜的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姚苌将那块带着血渍的羊皮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缓缓放下。

    段索到了神禾塬,姜瑜的十万大军已经开拔,鲜卑人首战失利。

    姜瑜还真是慕容冲的克星不成!?

    “大王,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

    姚苌没有接话,只是将信纸折好,塞进了怀中。

    兴奋?

    他当然兴奋。姜瑜南下,慕容冲迎战,两虎相争,不管谁胜谁负,必然元气大伤。

    姜瑜若败了,他的十万大军至少要折损一半以上,到那时夏州空虚,羌人便可乘虚而入,重回新平,再图壮大。

    慕容冲若败了,姜瑜必然会咬住他的尾巴一路猛追,双方缠斗不休,羌人正好坐收渔利。

    最妙的局面,是两败俱伤。

    姜瑜和慕容冲若在长安城下缠斗数月,不但兵力会消耗,粮草也会捉襟见肘。

    到那时,关中这几家势力,岂不就剩下他们羌人是生力军了。

    乱那局,正是羌人进关中好的机会。

    可是,他也很害怕。

    因为在兴奋之外,还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是新平城下,他的亲弟弟姚绪被姜瑜一槊刺死在阵前的声音,那是姚晃焚城断后时,冲天火光中传来的绝望哭喊,那是他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往北地时,耳畔呼呼作响的北风。

    姜瑜这个人,他打不过,地平线上升起的满川遍野的轻骑,如黑墙般直直推过来的甲骑,还有那长枪如林,死守不退的步军,他打不过。

    新平打不过,安定打不过,鹑觚打不过。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姜瑜的用兵之道,下一次交手时,姜瑜总能从一个他完全没料到的方向杀出来。

    这个人用兵,不是一招鲜,而是一套连招。你以为他只会硬碰硬,他忽然给你来个长途奔袭。你以为他畏首畏尾,他反手就是一个围点打援。你以为他兵力不足,他早就在你身后埋伏了一支奇兵。

    最可怕的,是此人用兵没有定式。

    每次交手之前,姚苌都觉得自己至少有七成胜算。每次交手之后,他才知道那七成胜算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眼下,他逃到了北地郡,手里还握着万余残兵。这点家底,是他兄弟子侄的命换来的。

    再打一次,若是再输了呢?

    “大王?”属下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姚苌回过神来,忽然问道:“若你是姜瑜,你南下之时,会不会担心北地这边有人趁虚而入?”

    属下一愣,不敢回复。

    “他怎会不提防?”姚苌苦笑了一声,“高林那厮的斥候营不是吃素的,新平城里,必然还留着人对付我们。咱们前脚出兵,后脚姜恺的步军就会掉头堵上来。新平到北地不过两日路程,姜恺是姜瑜的族叔,此人谨慎持重,不会给咱们任何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更何况,邵安民在频阳,看似在东面跟慕容永缠斗,若咱们出兵新平,邵安民掉头向西,最多三日内便能赶到新平城下。届时腹背受敌,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了。”

    属下不语。

    静了片刻,姚苌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秋风里显得有些诡异,那属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坐山观虎斗固然是好。”姚苌站起身,负手望向南方的天际线上那几朵暗红色的晚霞,“但若只是坐着看,旁人斗完了,也不会忘了咱们这条趴在北地不动的老狗。”

    “大王的意思是?”

    “两头下注。”姚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姜瑜要打慕容冲,咱们帮谁?帮他,事后他未必肯放咱们一条生路。帮慕容冲,此人阴鸷暴戾,更不可信。所以表面上,谁也不帮。私下里,两头都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属下身上:“兴儿现在何处?”

    “世子现在应该还在新平城……”

    姚兴在新平做苦力,这也是姚苌的心头刺,属下只能陪着小心说道。

    “拿我亲笔信,去神禾塬找姜瑜,告诉他,我愿以一万匹马,赎回世子。”

    “就这些?”

    “就这些,姜瑜奸猾,说多了他倒不会信,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没了一万匹马,咱们……”

    “放心,我会在信中说明,也不是现在就给,摆个姿态罢了。”

    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亲随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姚苌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蜡封的信函:“大王,急报!”

    姚苌拆开蜡封,展开绢帛,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匆匆扫了一遍。

    然后,他将手中绢帛揉成一团,喜上眉梢。

    想了许久,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忽然说道:“再备一匹快马,派一个信得过的人,连夜赶往阿房宫,求见慕容冲。”

    “鲜卑人吃了败仗,大战在即,难道不是应该来求我们吗?”

    “慕容冲虽然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姚苌打断了下属,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派人告诉他,姜瑜在神禾塬不过是一万五千前锋,他的主力还在一百八十里外的新平。若慕容冲有胆色,出动精锐趁姜瑜主力未到之时先吃掉段索这一万人,孤会替他缠住姜瑜主力!”

    那属下愣住了,姜瑜,他们躲还来不及,哪有赶上去送的道理。

    姚苌毕竟是当过大王的人,他没有向属下解释的必要,虽然这是败军之后,军中所剩不多的上过太学的羌人。

    “……天下已乱,人皆可为尧舜……”

    姚苌望着弥漫而来的夜色,嘴里轻轻嘟囔着,羌人千百年的梦,最终到了他这里,烧得他胸中发烫。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封来自秦州以西,鲜卑乞伏部的信,写信人,是他那个失踪已久的弟弟——姚硕德!

    呵!竟然还用上了绢帛,比他用羊皮的哥哥强啊。

    新平的败退不是羌人的结束。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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