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怎么办!
一路前行。
这一次队伍一共四人,行进速度可比第一次的大部队快多了。
一条单薄的线,被四个身影拉扯著,向雪原深处延伸。
王振国憋著一股劲,大步流星地在最前面开路。
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仿佛要將过去几天坐板凳的怨气,全部踏进这厚厚的积雪里。
江朝阳和严景居中,跟隨著他的节奏。
殿后的是石卫国,步枪斜挎在背后,枪身用防潮的油布包裹著,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他走得不快,却异常沉稳,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停歇,警惕地扫视著两侧枯黄的林线。
雪地行军,天地间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风的呼啸,另一种,是脚下积雪被踩实时发出的“咯吱”声。
单调,重复,足以將人的意志一点点消磨殆尽。
但江朝阳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被动地忍受这片白色的枯寂,他的双眼在主动搜寻,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单调的画卷中,解读出隱藏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雪地上。
“指导员。”
江朝阳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
“你看这边的雪,比咱们营地那边要鬆散得多。”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脱掉手套的手直接插进雪里,抓起一把。
冰冷的触感瞬间侵入手指,他却浑不在意。
雪花乾燥,並不黏连,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没有留下多少湿痕。
“这
走在最前面的王振国闻声停步,回过头,看到江朝阳的动作,黝黑的脸膛上露出一抹讚许。
“小子,有长进。”
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没错,这叫看雪识地,是咱们在林海雪原里走路吃饭的本事。”
他用脚后跟磕了磕身后被踩实的雪地。
“风硬的口子,雪都被吹得跟石头一样,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坑,省力。”
“风缓的背风坡,雪就虚,一脚下去能直接给你埋到大腿根,最是耗费体力。”
“所以在雪地里赶路,绝对不能当闷头驴,得时刻看著脚下,看著山势走。”
王振国抬起胳膊,指向远处一道被白雪覆盖的,隱约可见的隆起。
那道梁线在茫茫雪色中並不起眼,很容易被忽略。
“这次咱们人少,我带你们走的是条近路,翻过前面那道梁,应该就离赫哲人的寨子大兴沟不远了。”
跟在后面的严景,默默將指导员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他不像江朝阳那样有前世的经验打底,这些在绝境中能救命的知识,对他来说珍贵无比。
队伍里,石卫国从始至终都未曾言语。
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安。
偶尔,他会毫无徵兆地停下,微微侧头,耳朵对著风口,像是在捕捉风中传来的某些特定讯息。
有时,他也会用枪托拨开路边一丛被雪压弯了腰的枯草,仔细查看
这支四个人的队伍,目標明確,分工清晰。
王振国是箭头,负责开路与决策。
江朝阳和严景是箭身,是队伍的机动力量。
而沉默的石卫国,则是箭羽,是確保这支箭能够稳定飞行的压舱石。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走了多久,当空气中终於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时,江朝阳的鼻子最先动了动。
那是一股熟悉的,混杂著木柴燃烧的烟火气与鱼类特有腥气的味道。
几个人的精神同时为之一振。
“快到了!”
王振国俯身抓了把雪,用力搓了搓冻得发红髮烫的脸颊,那股子冰凉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前方,山坳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
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由远及近,穿透风幕,一点点传了过来。
山樑上,一个黑点率先出现,那人影朝著他们的方向张望,似乎在確认来者的身份。
特许是辨认出了第一个指导员身上军棉衣的轮廓,那人影便有了动作。
片刻后,犬吠声在那人的呼喝安抚下,一点点消停下来。
他们队伍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可他们还没走到村口,一个穿著厚实抱皮袄的小身影,从一道木柵栏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那速度极快,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在雪地里带起一串小小的雪尘。
“朝阳哥哥!”
清脆的童音穿透风雪,直直撞进江朝阳的耳朵里。
是小鱼蛋。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飞奔,小脸蛋被冻得通红,鼻尖下还掛著一颗晶莹剔透的鼻涕珠子,隨著他的跑动一晃一晃。
江朝阳看到他,紧绷了一路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在小鱼蛋奋力扑进他怀里之前,伸出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慢点跑,也不怕滑倒了。”
“嘿嘿,我不怕摔!”
小鱼蛋仰著头,咧著嘴笑,露出一口掉了几颗的白牙。
他献宝似的,从鼓囊囊的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朝阳哥,你看!这是我阿爸给我做的弹弓,我昨天可是用它打到了一只雪雀呢!”
“等晚上我烧给你吃。”
江朝阳接过那支有些简陋的木弹弓。
y形的枝干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入手温润,显然是时常被小主人放在手里把玩摩挲。
他认真地端详著,然后郑重地夸讚道。
“真厉害,鱼蛋这手艺,比我小时候用的可强多了。
这句发自真心的夸奖,让小鱼蛋的胸膛挺得更高了,小脸上满是骄傲。
“朝阳哥哥,怎么还没到冬捕,你们就过来了!”
他伸出小手,紧紧拉住江朝阳的袖子,一个劲地往村里拽,力气还不小。
“这次来,是有正经事,想请你们部落帮个忙。”
王振国和严景他们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大一小的亲密互动,脸上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在这冰天雪地里,这样纯粹而热烈的场景,总能让人心里凭空生出几分暖意。
“小鱼蛋,又长高了点啊。”
王振国走上前,也笑著打了声招呼。
“去年见到你,还没到我这儿呢!”
他用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小鱼蛋这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人,他有些害羞地往江朝阳身后缩了缩。
但还是抬起头,礼貌地喊道:“王指导员叔叔好。”
就在这时,江朝阳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棉衣最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了那个一直用体温捂著的油纸包。
他轻轻打开。
一小包没有糖纸的糖块,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在这片单调的白色世界里,那几颗只加了点色素,並不晶莹剔透的糖块,却显得格外诱人。
“给你的。”
小鱼蛋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颗玻璃块似的物体上,半天没敢伸手。
“朝阳哥哥————这————这是糖!”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混杂著巨大的渴望与惊喜。
“嗯,尝尝。”
江朝阳拿起一颗,放进了小傢伙冻得通红的手心里。
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小鱼蛋一个激灵,这才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颗糖,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郑重地送进嘴里。
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唔!”
小鱼蛋幸福得眯起了眼睛,两边的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他捨不得用力嚼,只是任由那股幸福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融化,一点点,一丝丝,渗入四肢百骸,渗入心田。
“甜————真甜!”
他含糊不清地说著,那副满足的模样,比吃了什么山珍海味还要幸福百倍。
江朝阳看著他,又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了过去。
“这个也送你。”
这才是他原本给小鱼蛋准备的礼物。
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手枪。
这是他昨天在供销社的角落里看到的,標价一分钱,算是这个年代北大荒为数不多公开售卖的玩具。
估计是特意给团部那几家有孩子的干部家庭准备的。
虽然只是普通的木头,但线条却很流畅,扳机、枪管的轮廓都雕得有模有样,看得出拿出来卖钱是用了心的。
小鱼蛋一边感受著嘴里的甜,一边看著手里的新手枪,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对他来说,这把小手枪带来的惊喜,甚至超过了那颗糖。
可隨即,他脸上的喜悦变成了焦急。
“朝阳哥哥!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怎么办!”
江朝阳笑著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把他头髮上沾的雪花都揉掉了。
“没关係,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