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两人把酒互诉分别这一年彼此的遭遇。
何蒙听完唏嘘不已,忽又眼前一亮,“这姑娘既如此不知珍惜,不懂贤弟一片爱护之意,贤弟又何必为她伤怀至此?大丈夫何患无妻,她既无情你便休,我儿……”
“蒙兄,吾妻只是思乡情切,待事了解,无论天涯海角,怀瑾都要将其追回,此生为她一人,绝不再娶,亦不纳妾,贤兄美意恕弟不能从命。”
萧沛抬手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算作赔礼。
“唉!可惜啊!”何蒙长叹一声,失去这么好的女婿叹,为他情路坎坷的贤弟叹。
“明日愚弟便启程颍州,还请蒙兄为我守住后方,此一去必有一场恶战,有蒙兄在,弟方能无后顾之忧。”
萧沛放下酒杯道:“颍州五万大军,皆是我大郢儿郎,无论哪一方胜,哪一方落败,折损的都是我大郢的根基,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
“可颍州就是块难啃的骨头,宁王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此刻不是宁王是否要反,而是不得不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你我懂,宁王亦懂。”
野心即已显露,反与不反结果都是个死字,宁王又怎会甘心放弃。
“事在认为,怀瑾愿意一试。”萧沛起身望向屋外大雪,满脸的苍凉孤寂。
“你打算如何?”何蒙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浑身透着消沉落寞之意,不禁替他心疼替他不值。
听他如此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只听他道:“我欲入城,与郡王韩澈交涉,一来,宁王在我们手中,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二则,若能说服他们交出兵权,与双方都有益。”
“不行,这太冒险了。”何蒙蹭的站起身,面色凝重的看向萧沛,一把抓住萧沛的衣襟,怒斥道:“你看着我?”
“为了一个女子,便这样自怨自艾,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实在是愚不可及。”
“你可有想过关心你的朋友兄弟?可有为宠爱你的陛下着想?你难道要让萧家香火断送在你手吗?你这样对的起你九泉之下的父母吗?”
“蒙兄……”
“兄个屁,听我把话说完!”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这哪里是他认识的萧怀瑾?他竟想出这么个不要命的法子。
这是打算自我牺牲啊!
何蒙气得重重将人推倒在圈椅里,居高临下的瞪他,“宁王那个老匹夫算个什么东西,他的命不及你一半重要,万一他们以你的性命相要挟,你说为兄我救是不救?他们既放任宁王一人入京,便是做好了牺牲宁王的准备,宁王根本就是颗无用的废棋,你要以自己的性命相搏,我绝不答应。”
“你十三岁上战场,我看着你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里走来,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如今,不过区区五万兵马,何足畏惧?”
“可他们亦是我大郢子民,难道要我黑甲卫的铁骑沾染自己同袍的血吗?他们如怀瑾一般,皆是大郢的将士,他们亦是父母的孩子,是孩子的父亲,是妻子的依靠,他们的命也是命。
如今北有犬戎,南有砗磲,皆对我大郢虎视眈眈,若能将伤亡降到最低,于大郢百利而无一害,若牺牲我一人,可换北境太平,又有何不可?”
“你……”何蒙揪着萧沛胸襟的手缓缓松开,胸膛因他的话而剧烈起伏,心潮澎湃。
他自幼家境贫寒,为谋出路这才不得不从军,凭着敢冲敢拼的狠劲,才做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九死一生自不必说,身为将士为国捐躯理所应当。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不计其数,无人在意,更无人记得,可萧沛他说,将士的命也是命,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萧沛,簪缨世家的贵公子,陛命,果然不愧是他看中的女婿。
“无度不丈夫,贤弟之胸襟,为兄望尘莫及,你可有良策?为兄能为你做些什么?”
既然阻止不了,唯有鼎力相助。
“宁王便交由蒙兄,还请兄长为我坐镇军中,若有不测,还请兄长以大局为重,切不可为我一人而误大计。”萧沛起身作揖。
翌日,萧沛摔五千先锋兵,再次启程前往颍州,何蒙站在城楼之上,目送队伍走远,直到铁骑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才猛然想起,怀瑾临行前交给他的卷轴,忙好奇打开,只一眼,吓得他猛地将卷轴合上,小心翼翼塞进最贴近胸口的里衣里。
“你们在此守着。”何蒙不可置信的走至无人处,再次打开卷轴,竟是益州的兵力布防图,以及颍州和他乾州布防调动调整方策。
“这……”怀瑾为何忽然要调整布防?
何蒙细细研究,长舒一口气,好在并无大的变动,不过增减几个据点,兵力分布稍作调动,此事倒也并非难事。
益州距离颍州不过五日路程,萧沛刚踏入益州不久,颍州便收到飞鸽传书。
颍州城中,宁王府书房里,郡王韩澈手握密信,温润又清贵的眼眸看向下首门客,“萧沛已将我父押解回益州,此刻已在来的路上,诸位以为如何?”
“宁王临行前早有交代,他此去便是抱着赴死之心入京,若大郢以其性命为质,还请郡王以大局为重当断则断,成大事者需得心狠意狠,方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右上首一袭青衣长袍男子起身,劝韩澈为大局着想。
“话虽如此,可那是郡王生父,倘若那厮站在城下,以宁王之命相挟,千万将士面前,您难道要郡王违逆孝道,致自己生身父亲于不顾?如此一来,郡王今后还如何在将士面前建立威信,树立表率,他日起事谁又愿真心效忠?”
左上首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主立即起身反驳,劝韩澈以清誉威信为要,各有各的考量。
“我这是为大局着想,你难不成要让殿下遭人胁迫俯首认罪不成?”青衣男子怒斥。
“若不救人,难道你要让殿下遭人唾弃不成?”双方互不相让,争执不断。
韩澈端坐上首,手握茶盏,双眸淡然,无视殿中众人,茶盖轻抚茶沫,缓缓入口。
动作优雅而贵气,与殿中唾沫横飞的场景格格不入,直到茶盏落桌,发出砰的一声,声音清浅,却犹如千斤落地。
霎那间,原本争执众人纷纷跪地,厅堂内落针可闻。
“诸位便是这般辅佐我父王的吗?”韩澈起身,桌上茶盏应声碎裂,众人惊恐抬眸,又迅速低头连连告罪。
“本王既要救出父王,亦要萧沛的命,诸位以为如何?”
韩澈嘴角微勾,眼眸微垂,双手背后,俯视众人。
永宁侯萧沛,果然有胆识,区区五千兵马,竟敢前来挑衅,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便是在等,等他们亲自将父王送回。
时机已到,既入了他颍州地界,就都别想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