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青梅煮酒论敌手(新年快乐!)
汉兴三年,正月十一日。
雒阳,西园。
枯黄的蒲苇丛中,偶见嫩绿新芽刺破土壤,谷水两岸的柳枝虽仍是以灰褐色为主色调,却难掩梢头泛起的一抹青意,在料峭的风里轻轻颤著。
园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近坡地处,几株老梅树枝头上的青实。
那是去岁晚冬先花后叶的果梅,此时青梅如豆,累累缀在深褐蜿蜒的枝椏间,表皮覆著一层极细的茸毛,在疏淡阳光下泛著生涩的青光。
西园作为刘宏在位期间兴修的皇家宫苑,规模不可谓不宏壮,引谷水,凿池沼,起台阁,设猎场,足以满足刘宏一切宴游驰骋之乐。
若非刘辩执掌大权,刘宏恐怕还会再度扩建这片园囿。
不过作为即位第三年的年轻天子,平日里政务繁忙,今日竟是头一回来到这独立於南北宫之外的西园游园。
此刻,西园河畔,谷水的顏色略显浑浊,流速平缓,水面浮著几片去冬残留的碎冰,在午后的阳光下缓慢消融。
当值的越骑校尉董璜与重甲校尉许定各率本部武卫,已將西园围得铁桶一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杀之气瀰漫。
黄门冗从吕强和李巡则领著內侍宫女忙碌穿梭,立起帷帐,燃起篝火,试图將寒意阻隔在外,只是对岸吹来的冷风,依旧寻著缝隙钻入。
刘辩坐在一张胡床上,身下垫著厚实的熊皮,身上裹著一袭雪白的狐裘大,怀中抱著鎏金手炉,静望著河水。
水面倒映著灰白的天空,一根细韧的钓丝垂下,在微澜中轻轻晃动,就像是天子欲要从水面倒映的天幕中垂钓似的。
阵阵春风自上游河道吹来,带著河水特有的湿冷腥气,拂动那一袭白狐大的袍角,十余名內侍、宫女屏息静立在十步开外,唯有持戟的典韦和正在摆弄一座红泥小火炉的高望,得以近前侍候。
而红泥火炉內,枣木炭烧得正旺,架在上头的陶子咕嘟作响,冒著细白蒸汽。
正此时,水中那截以雁羽製成的浮漂忽地向下微微轻颤,旋即猛地一沉。
正为天子煮酒的高望眼角瞥见,忍不住低呼一声道:“国家,鱼咬鉤了!”
“嘘,噤声!”
刘辩目光修地凝聚在水面那圈扩大的涟漪上,低声喝止。
不过他並未立即有所动作,只是稳稳握住钓竿,感受著从竿身传来的挣动。
咬鉤的鱼儿力道不小,钓竿弯成了一个惊心的弧度,刘辩微微沉肩,吃力地握著钓竿,与那在水底左右衝突的鱼儿暗暗角力,彼此消耗。
片刻之后,竿身传来的挣扎力道明显一弱,刘辩眼神一凛,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时机,倏然抬腕扬竿!
鱼线绷紧,发出细微的嘶声,被一节节迅速收回。
哗啦一声水响,一尾金鳞大鱼破水而出!
鱼唇紧咬鉤尖,鳃盖急剧开合,三尺长的身躯在空中扭动挣扎。金黄色的鳞片在疏淡阳光下骤然一闪,边缘晕染著赤褐的暖泽,橙红宽大的尾鰭奋力拍打,溅起无数细碎晶莹的水珠。
“好一条三尺黄河鲤!”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从身后传来,只见曹操身披一袭厚重的熊羆大氅,龙行虎步而来,脸上带著笑意。
刘辩此刻却无暇回应,几名候在近处的內侍早已按捺不住,眼见大鱼出水,竟不顾初春河水的刺骨冰寒,爭前恐后地跳下河去,手持网兜,便要去捞那尚未完全制住的鲤鱼,好在天子面前露个脸。
当然,没人敢使什么绊子和阴招。
否则若是因爭抢而让这上鉤的三尺黄河鲤脱鉤而去,天子宽宏容人,或许不会责罚,但高望绝不会饶恕这群为了爭利而搅了天子兴致的贱奴。
所幸鲤鱼终究未能脱鉤,被高望新收的义子,一个名叫高湛的年轻內侍眼疾手快,用网兜牢牢罩住。
涉著齐腰深的冷水,高湛哆哆嗦嗦地將鱼连网捧上岸,却並未直接献给天子,而是摘下鱼鉤,將鱼装入一旁备好的木桶,转身双手高举,呈交到高望手中。
高望眯著眼,嘴角微不可察向上牵动了一下,看著冻得直哆嗦却仍旧垂首高举木桶的义子,口中却是训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这鱼,你该呈给谁”
高湛浑身打著颤,牙齿磕碰,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啪”地轻扇了自己一记嘴巴,朝著天子的方向伏地请罪道:“儿————奴婢愚————愚钝,忘了规矩,请国家恕罪。”
“行了阿望,”刘辩终於从方才专注的状態中鬆弛下来,看著年纪似乎比自己还长几岁的內侍,摆手笑道,“朕瞧著他倒是不错,你此番总算有了几分识人的眼力。”
“哦对了,光顾著鱼,险些忘了孟德。”
刘辩看著那尾在桶中犹自摆尾的黄河鲤鱼,指了指身旁另一张早已备好的胡床,“孟德落座,,与朕一同垂钓。”
“唯!”
曹操笑容满面,向天子行了一礼,隨即颇为放鬆地一撩大下摆,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自有內侍上前为他的钓鉤掛饵,曹操却先俯身探向木桶,仔细瞧了瞧那尾金鳞大鲤,又轻嗅著红泥炉上陶銚中隨蒸汽溢出的阵阵温润酒香,不禁爽朗笑道:“枝头梅子正青”
刘辩微微侧首,与曹操目光一碰,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采青梅,佐此温酒!”
话音方落,几名手脚伶俐的內侍便持长竿上前,轻轻敲打梅树枝头,青涩的梅子簌簌落下,被下方张开的细密网兜尽数接住。
与此同时,那条三尺黄河鲤也被御厨带走烹製。
陶銚中的酒液已温至恰到好处,微沸未沸,温醇香气隨裊裊白汽瀰漫开来。
盘置青梅,一樽煮酒。
刘辩与曹操举樽对饮,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迅速化作一股暖流,驱散四肢百骸积存的寒气。
再啃上一口青梅,酸涩的汁水在口中迸开,瞬间中和了酒气的辛辣,倒是绝妙的滋味儿。
不多时,庖厨呈上两盅去了鱼刺、燉得奶白的鲤鱼汤,一碟拍胡瓜,还有一碟去了壳的白灼河虾,佐以酱汁。
“鱼虾胡瓜,青梅煮酒。”曹操放下酒樽,喟然嘆道,“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曹操感慨著,敬了天子一樽酒,刘辩也不推辞,仰头满饮,隨即手腕一转,將空樽倒扣在案上,以示饮尽。
曹操见状,亦笑著將自己樽中酒饮尽。
然而他刚饮尽樽中酒,却听身侧的天子忽然开口,语气平缓道:“孟德知龙之变化否”
曹操闻言,执樽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不解其故,回道:“未知其详。”
刘辩饶有深意地看了曹操一眼,微醺的眼眸中带著几分透彻与瞭然。
曹操饱读诗书,胸有丘壑,岂能不知龙之变化
但这捧哏,他倒也不介意。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隱介藏形;升则飞腾於宇宙之间,隱则潜伏于波涛之內。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敌手。孟德久歷四方,必知当世谁可为大汉敌手,请试指言之。”
曹操神色一凛,心中念头急转,但不知天子心意终归不敢轻易作答,只得道:“臣愚鲁,不敢妄言。”
刘辩抬手隔空虚点曹操,笑容玩味道:“孟德休得过谦。”
“臣且试言之,若有谬误,伏请国家勿罪。”曹操见天子頷首,略作沉吟,缓缓道,“辽东肃慎,长於马背,素善骑射,民风彪悍,军不畏死————可为大汉敌手乎”
刘辩嘴角微扬,目光掠过河面,淡然道:“畏威而不怀德,无智而不明礼,精兵万人便可犁庭扫穴。”
曹操抬眼,继续试探道:“塞北鲜卑,控弦二十万,虎踞万余里————可为大汉敌手乎”
刘辩冷哼一声,將酒樽重重砸在食案上,道:“鲜卑幅员虽广,诸部竞相攻伐,外强中乾,华而不实,不过冢中枯骨,朕早晚必灭之!”
“西域邦微,货殖繁昌,若劝力同心,西征非易事————可为大汉敌手乎”曹操又道。
刘辩以手指向西方,眉宇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道:“西域列邦,世仇相爭,同心既难,合势无成,汉师所指,其谁能挡”
“如高句丽、扶余、三韩等辈皆何如”
刘辩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畔显得格外清亮,道:“此等碌碌庸弱、偏居一隅之小国,何足掛齿!”
曹操轻轻摇头,面露难色,嘆道:“舍此之外,操智术浅短,实不知天下还有何人,堪为大汉之敌手。”
刘辩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放下手中象牙箸,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向平缓流淌的谷水,负手而立,狐裘大的袍角在河风中微微摆动,沉声道:“当大汉之敌手者,唯天也!”
曹操默然不语,垂眸看著案上残酒与青梅,心中一时恍然。
合著天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是想装一波
罢了,好歹也没浪费这捧哏。
刘辩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並未再多作解释。
唯有他一人心中清明。
大汉的敌手,从来都不是什么匈奴、鲜卑、羌胡,或是世间任何一股势力。
大汉的敌手,从来都只有那变幻莫测的老天爷。
然而此间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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