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不是上帝
西希尔尤兰达显然还没有从巨大的信息衝击中缓过神来。
她那原本运转精密的精英大脑,此刻像是齿轮卡住了一样,下意识地按照自己的惯性思维模式,来套杜威的所作所为。
“您是说————”
她看著杜威手里那一叠怎么看都不像是诉状的文件,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置信:“您是想要攻读一个法律研究生吗为了在学歷上更进一步”
还没等杜威回答,那种根植於骨髓的优越感让他下意识地补充道:“杜先生,虽然您的辩护技巧很出色,但我不得不提醒您。”
“麻省理工是理工科的圣殿,这里並没有法学院。”
“如果您有这方面的学术追求————”
西希尔挺了挺胸膛,展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作为哈佛法学院的校友,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为您写一份推荐信。”
“或者帮您引荐几位真正有分量的教授。”
话一出口。
西希尔就后悔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感,瞬间爬满了他的后背。
他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傲慢。
明明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刚刚在法庭上通过严密的逻辑、精准的证据,將他逼入绝境,让他不得不狼狈休庭的成熟律师。
是一个在智力和手段上,都足以碾压他的强劲对手。
但他还是因为对方的年龄,因为对方那张黄皮肤的脸。
下意识地做出了看轻对方的选择。
甚至还在这种时候,试图用所谓的“学歷资源”来展示自己的优越。
这太掉价了。
简直就像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
杜威无语地挑了挑眉。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会儿骄傲、一会儿又自我厌恶的年轻人,觉得有些好笑。
“也不是。”
杜威晃了晃手中的论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西希尔检察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这回不是来学怎么吵架的。”
“我是来学数学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栋古老的教学楼:“至於麻省理工没有法学院这种常识,我想,哪怕是我这个不入流”的华裔律师,在做背景调查的时候,也不至於漏掉。”
这句话像是个软钉子,扎得西希尔有些脸红。
杜威穿越的这个身体,虽然起点不高,但也算是二代华裔中的精英,在大学毕业之后才考取了律师执照。
怎么可能连这都不知道
杜威有那一万种更刻薄的套路,能够狼狠地讥讽西希尔尤兰达,让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碎一地。
但他现在很忙。
真的很忙。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一直被他挡住的身影,伸出手介绍道:“与其关心我的学业,不如给您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的导师。”
“诺伯特维纳教授。”
西希尔尤兰达愣住了。
他顺著杜威的手势看去。
只见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留著浓密的络腮鬍子,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樑上那副厚得惊人的眼镜。
那镜片厚得就像两块啤酒瓶底,在那一圈圈的折射下,那双本该锐利的眼睛变得极小,甚至有些滑稽。
但是。
诺伯特维纳。
哪怕西希尔是个法学生,他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数学界的怪才,控制论的先驱,一个活著的传奇。
杜威竟然是他的学生!
西希尔尤兰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的眼镜,焊在一个人的脸上。
但这副眼镜似乎並没有对这位大科学家的视力產生多大的帮助。
即使隔著镜片,他仍然眯著眼睛,甚至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完全看不清方向。
出於礼貌,也出於对知识分子的尊重。
不可能不与这种级別的长辈打招呼。
西希尔尤兰达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恭敬地伸出手:“您好,维纳教授。”
“久仰大名,我是西希尔尤兰达,是一名检察官。”
因为听到了声音,诺伯特维纳那有些迟钝的神经终於反应了过来。
“哦————有人”
他嘟囔著,像是接收到了信號的雷达。
他直直地朝著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伸出手想要与之握手。
可惜。
在他的视野之中,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的距离感完全失灵了。
他大概试探著往前走了一步,结果步子迈得太大。
“砰!”
一声闷响。
这位重量级的数学家,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正在摆出握手姿势的西希尔尤兰达。
虽然西希尔年轻力壮,还是个常年健身的精英。
但面对这种吨位的“重型坦克”正面衝撞,还是被撞得闷哼一声,向后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甚至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哎哟!”
维纳教授也被反作用力弹得晃了晃。
杜威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自家这位除了大脑极其发达、其他地方都生活不能自理的导师。
他有些无奈地关心道:“注意看路,维纳老师。”
“您的视力已经到了人与柱子不分的境界了吗”
“您本来身体就不好,还是个久病缠身的中年人,万一撞出点什么事儿,这可是全人类的损失。”
诺伯特维纳扶了扶那副差点飞出去的眼镜,有些迷茫地眨眨眼:“哦————是人啊”
“不是柱子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著空气道歉:“不好意思啊,年轻人,撞到你了。”
“我的眼睛最近越来越不中用了,那些公式在我眼里都在跳舞。”
西希尔尤兰达揉著胸口,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著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傻、甚至连路都走不明白的胖子。
又看了看那个正细心地帮导师整理领带的杜威。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衝击著他的认知。
一个是生活不能自理的数学怪才。
一个是精明强干、算无遗策的黑帮律师。
这对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但偏偏,杜威眼中的那种尊敬,是装不出来的。
杜威安顿好导师,转过身。
那种温和的学生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西希尔熟悉的、充满压迫感的冷静。
既然无聊的礼节已经走完,那就该下逐客令了。
“好了,检察官先生。”
杜威看著西希尔,语气变得锋利:“既然不是来抓我的,也不是来给我写推荐信的。”
“那我想您应该很忙才对。”
“如果您还没有把握起诉真正的罪犯的话。”
杜威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么就请你更加努力吧。”
“毕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舆论可不会等人。”
西希尔尤兰达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被轻视的怒火再次燃起。
他绝对不认可这个说辞,更不接受这种近乎挑衅的“劝告”。
“杜律师。”
西希尔挺直腰杆,眼神坚定:“马尔科罗西应当有罪。”
“这一点,我的信念从未动摇。”
“就算您作为他的辩护律师,想尽千言万语,用各种诡辩和技巧,来试图对陪审团造成干扰,甚至操控舆论。”
“只要还有我这道防线在。”
西希尔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您就不可能成功。”
“我会找到证据,我会补上漏洞。”
“我会让正义得到伸张。”
这是一番慷慨激昂的宣言。
如果是对付普通的对手,这种气势或许足够震慑对方。
但杜威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甚至带著一丝————无聊
“是吗”
杜威淡淡地开口。
然后,他说出了让西希尔毛骨悚然的话。
“你现在来麻省理工,是找史蒂夫瑞德博士諮询血液痕跡鑑定,想要验证我的推论是否有误。”
“这一步,你虽然慢了点,但也算是走对了。”
杜威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西希尔:“那么,接下来呢”
“在確认了我的推论无误之后。”
“你是不是该从玛丽史密斯与戴维史密斯夫妇的真实关係下手了”
“你是不是终於意识到,那对看似恩爱的模范夫妻,其实並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西希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杜威继续逼近,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击在他的心防上:“你是想试图找出什么並不符合您先前认知的地方,对吗”
“比如————家暴控制还是更深层的心理扭曲”
“那位暂时还没有出庭、一直躲在幕后的私人律师威廉威尔逊。”
杜威盯著西希尔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计划:“他是不是刚刚才告诉你。”
“或者暗示你。”
“您应该去那个地方看看”
杜威伸出手指,指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那个著名的、只为富人服务的心理医院,,“谢菲尔德诊所”
“嘶”
西希尔尤兰达呼吸一滯。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怎么可能!
这是他刚刚才在脑子里成型的计划!
这是威廉威尔逊昨天深夜才给他打的那个神秘电话里提到的线索!
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
杜威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在自己身上装了窃听器
还是说————
这个男人,真的全知全能到这种地步,连他下一步会怎么走,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恐惧感,比在法庭上被驳倒还要可怕。
但是。
从小到大良好的政治教育,以及作为一个检察官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在面上轻易地表露出来。
他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杜先生。”
西希尔看著杜威,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著偏见的轻视,也不再是单纯的愤怒。
而是一种凝重。
一种面对真正的、势均力敌甚至更强的对手时的凝重。
他在此刻,终於真正地將杜威放在了眼里。
视作一个必须要全力以赴才能对抗的难缠对手。
“我很抱歉刚刚对您的无端推测。”
西希尔微微欠身,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尊重:“这可能折损了您的尊严,也显得我很无知。”
“但是————”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您也不是上帝,也不是事事都能料算在心。”
“庭审的结局,一定与你预想的不同。”
“我会找到真相,哪怕那个真相和你预想的一样,或者是————完全不同。”
他放完狠话,转身就走。
头也不回。
就像那天在法庭上宣布休庭时一样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