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彦静静听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那“篤、篤”的声响,如同心跳,在寂静中传开。良久,他忽然问道:“张真人,你方才说,需请太尉、太傅、太射三位大人坐镇。若朕此刻召他们前来,你能否將此事利害,与那『九龙阵』的布置,说个清楚”
张行令一怔,隨即肃然道:“贫道自当竭力陈说。”
“好。”姬彦不再犹豫,对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王德全吩咐道,“传朕口諭,即刻请太尉、太傅、太射、左右二相,至御书房议事。要快。”
“奴婢遵旨!”王德全不敢怠慢,匆匆而去。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御书房內的气氛却愈发凝重。张良能感觉到怀中杏母令的温热持续不断,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期待。识海中,古鼎静静悬浮。
约莫两刻钟后,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太尉姬復东、太傅洪立辞、太射海始函、左相江同鹤、右相谢知远,五位执掌大周最高权柄的重臣,鱼贯而入。他们显然都已从王德全那里得知了紧急召见的事由与“周天星斗大阵”有关,脸上虽保持著镇定,但眼中皆带著探究与凝重。当看到张良与张行令也在场时,心中更是瞭然。
“臣等参见陛下。”五人齐齐行礼。
“平身,赐座。”姬彦言简意賅,“事態紧急,朕长话短说。巡天牧以杏母令感应,確定皇宫节点,位於金鑾殿龙椅之下。朕决意,从此处开始栽种杏种。张真人,你將其中利害,尤其是需动龙椅之事,与诸位爱卿分说明白。”
儘管已有心理准备,但“金鑾殿龙椅之下”这几个字,仍像一道惊雷,在五位重臣心中炸响。
太尉姬復东霍然起身,这位执掌天下兵马的皇室元老,鬚髮皆张,声如洪钟:“陛下!万万不可!龙椅乃国器根本,岂可擅动此举有损皇家威严,动摇臣民之心,请陛下三思!”
太傅洪立辞眉头紧锁,捻须沉吟:“陛下,此事……关乎礼法大统。金鑾殿乃宣示政令、举行大典之圣地,龙椅更是天子权威化身。在其下动土,於礼不合,於制有违。纵有千般理由,亦需慎之又慎。”
太射海始函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张良和张行令,声音带著监察之首特有的锐利:“动龙椅,非同小可。还要栽种一棵树。消息一旦走漏,必引发朝野譁然,民间物议。更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散布流言,中伤陛下与朝廷。巡天牧,张真人,你们可有万全把握,確保栽种过程绝对隱秘、绝对安全若有差池,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左相江同鹤胖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陛下,栽种阵眼,利在千秋,臣等皆知。然凡事需权衡利弊。动龙椅,风险太大。是否可另寻他法或待外围节点全部建成,阵网稳固,再图此处”
右相谢知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张良,又看向皇帝。作为张良未来的岳祖父,他深知此事成败对张良、对谢家、乃至对朝局的影响。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决心已下,自有深意。然诸位大人所虑,亦是实情。动龙椅,確需有足以服眾的理由,与万无一失的方略。张真人,你方才提及『九龙阵』,可否详述此阵能否確保栽种过程隱秘稳妥,不泄分毫又能否护住龙椅所代表的皇道气运,不受损蚀”
压力如同实质,匯聚到张行令身上。这位道门泰斗神色不变,上前一步,对眾人稽首一礼,然后徐徐开口,声音清越而有力,带著一种抚平躁动的奇异韵律:
“诸位大人所虑,贫道尽知。然请容贫道,先言此阵眼为何非在龙椅之下不可。”
他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贫道白日与巡天牧勘测文华府,已知神都九节点,暗合九宫,而皇宫节点,正是九宫核心『天心』之位。此处匯聚神都地脉之精、皇道紫气之华、万民心念之聚,乃此方世界人道气运在此地最强盛、最精纯之枢纽。杏种栽於此,方能最大程度吸纳、转化、升华此地道韵,成为周天星斗大阵在神都区域的『阵心』,其稳固、滋养、净化、监察之能,將远超其余节点。”
“至於动龙椅之险,”张行令话锋一转,“贫道所言『九龙阵』,乃贫道参悟上古残阵,结合天师道传承与对地脉皇气的理解,推演出的守护之阵。此阵需以九件蕴含龙气或地脉之精的宝物为基,布於金鑾殿八方及中央,再以太尉、太傅、太射三位大人之『势』坐镇三方,左相、右相协调內外,贫道居中主持,巡天牧持杏母令、引古鼎之力栽种。阵法一旦启动,可形成內外三重隔绝——內层,稳地脉,固皇气,护龙椅根本;中层,隱异象,敛波动,使外界难察分毫;外层,绝窥探,禁出入,確保万无一失。这倒是无有错漏。”
“就是以后要长出一棵树来就不成体统。金鑾殿是不可能搬走啊。”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尤其是关於“九龙阵”的构想,让眾人的脸色稍缓。但“动龙椅、栽树”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心理衝击,依旧难以完全消除。
御书房內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案后的皇帝姬彦身上。
姬彦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眾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良久,他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诸位爱卿的顾虑,朕都明白。龙椅,是朕的座位,更是大周天子、亿兆黎民信仰所系的象徵。动它,就是动国本,就是挑战千百年来的礼法与人心。”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重臣的脸:“但你们可还记得,昨日鼎灵前辈所言此方世界,乃中千世界初期,本源受损,外有『暗黑』之力侵蚀。周天星斗大阵,非仅为净化阴暗、稳固地脉,更是梳理天地法则、匯聚文明心念、反哺世界本源,助此界挣脱束缚、迈向更高层次的千秋伟业!”
他声音渐高,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与穿透力:“朕是大周天子,受命於天,牧守此方山河。朕的职责,不仅是守住这万里疆土、亿兆子民,更是要引领此界文明,走向更辉煌的未来!若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死守著所谓『礼法』、『威严』不放,而置此界晋升之机、苍生万世之利於不顾,朕,有何面目对天地有何面目对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对昨日鼎灵前辈讲述那无上大道时的期许!”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眾人心头炸响。尤其是“世界晋升”、“无上大道”这些字眼,让太尉、太傅、太射这些早已站在修行巔峰、却前路迷茫的至强者,心头剧震。
姬彦走到御案前,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龙椅之下,栽种阵眼,看似动摇了皇权的象徵。但若成功,此阵眼將成为连接皇道气运与周天大阵、乃至与此界天道法则的枢纽!朕的皇权,將不仅建立在兵马、权术、人心之上,更將根植於此方天地的认可与反馈之中!这是將皇权,与此界之运,彻底绑定,一荣俱荣!”
他看向张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託付:“巡天牧,此事,朕信你,亦信鼎灵前辈所选。你需要朕怎么做,朕便怎么做。需要朕的血,朕给你。需要动龙椅,朕准了。纵有千难万险,纵有天下非议,朕,与你一同担著!”
这一刻,皇帝姬彦展现出的,绝非寻常帝王的权衡与算计,而是一种超脱了个人权位、家族私利,真正將自身命运与此界未来融为一体、敢为天下先的雄主气魄与无上格局!
太尉姬復东胸膛剧烈起伏,他身为皇室宗亲,对皇权威严看得最重,但同样,也对姬彦口中那“皇权与此界之运绑定”的未来感到心神激盪。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陛下……既有此等胸怀与远见,老臣……愿为陛下前驱,坐镇『九龙阵』!”
太傅洪立辞捻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明悟与慨嘆,缓缓躬身:“陛下以天下苍生、此界运数为念,老臣……拜服。礼法人定,亦为护道。若此道乃护界晋升之大道,老臣愿助陛下,成全此礼。”
太射海始函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决然:“陛下既已决断,臣自当竭尽全力,监察內外,確保万无一失。任何敢於此时作乱、散布流言者,臣之緹骑,必诛之!”
左相江同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陛下圣心独运,非臣等所能及。臣……遵旨。户部、工部一应所需,臣会全力调配,確保供应无缺。”
右相谢知远看著姬彦,又看看张良,脸上露出欣慰与自豪交织的神情,郑重躬身:“老臣,谨遵圣命。愿陛下与巡天牧,马到功成!”
皇帝姬彦看著眾臣,脸上终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是一种放下所有顾虑、准备迎接宏大挑战的畅快笑容。
他正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