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忠抚须微微頷首,对张良的谦逊態度颇为受用。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既然说到提点,眼下便有一桩紧要之事,关乎你能否真正將这『巡天牧』的职责担当起来,而非仅仅掛个虚名。”
“请伯父明示。”张良神色一凛。
“开府建衙。”谢景忠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陛下许你开府建衙,自辟属员,这绝非虚言。你如今虽有了官职印信,有了总理天下地理勘定之权,但若手下无人,衙署空悬,政令如何出得了神都各方事务如何协调文书往来、人员调度、钱粮支应、情报收集……千头万绪,皆需一个得力、可靠、且运转有效的班底来支撑。”
他顿了顿,继续道:“郑国公那边,想必也已有所考量。他执掌西军多年,麾下能吏干员、精於实务的老手定然不少,调配一些充实你的班底,应无问题。欧阳靖那老傢伙,看著粗豪,实则心细如髮,尤其善於经营,此事他定会为你筹谋。方才张真人也已立誓追隨,有他这位道门泰斗坐镇,无论是在朝野间的声望,还是应对修行界的诸多事务,你便有了定海神针,底气大增。”
谢景忠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张良之前也思虑过班底之事,但听谢景忠这般一点明,更觉紧迫与清晰。確实,杨杰可、陆放江等人固然忠心可用,但多是技术或郡务型人才,要搭建一个能统筹全国性事务、协调各方势力的中枢衙署,无论在人员数量、专业门类还是朝堂经验上,都还远远不够。郑国公的军方背景和张行令的超然地位,恰好能弥补这两块短板。
“伯父所言,切中要害。”张良诚恳道,“晚辈此前也在思虑此事。郑国公与张真人確能助我稳固根基,然具体衙署选址、属员招募、章程订立等细务,仍需儘快著手。晚辈打算稍后便去拜见郑国公,详谈此事。”
“正当如此。”谢景忠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隨即又道,“还有一事,你或可一併思量。你这『巡天牧』既是常设之职,又需长驻神都统筹全局,即便日后常需外出巡察,神都亦需有固定衙署与居所。郑国公府虽好,你与珏儿成婚前暂居无妨,但终究非长久之计,且於你独立行使职权、召见属员、处理公务,也颇有不便。”
他目光微抬,望向神都东北方向,那是达官显贵聚居的几处里坊所在:“郑国公既已认下你这孙婿,以他的行事风格,想必对你来神都后的居所,早有安排。或许已在崇仁、永兴、安业这类里坊,为你物色好了合適的宅邸,既显身份,又便往来。此事你不妨也问问他的意思。若宅邸需要修缮布置,或一应使唤人手,谢府这边,也可出些力。”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確。这是在提醒张良,成家立业,不仅要有衙署,也要有与之匹配的府邸,这既是实际需要,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徵。郑国公作为武將世家之首,在神都经营日久,置办產业、安排宅邸乃是常事。而谢家作为文官领袖,则可在內部管理、文书吏员、以及一些文人雅士的往来接待上提供助力。两家未来是姻亲,在这等实务上相互支持,正是题中应有之义。
张良心中一暖,更深感肩头责任与背后支持的厚重。他郑重向谢景忠再行一礼:“多谢伯父提点!良,受教了。伯父所虑周全,晚辈这便去郑国公府,与国公爷商议开府建衙及宅邸诸事。”
谢景忠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开府建牙,首重章程与人选。章程要明晰权责,人选要德才兼备,更要紧的是与你一心。此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有了眉目,可再来与我分说。”
张良站在谢府门前的石阶上,阳光正好。谢景忠那番关於“开府建衙、安顿居所”的提点犹在耳畔。他不再停留,对送出门的老管家微微頷首,便转身登上等候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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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公府。”他吩咐道。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神都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响。张良靠坐在柔软的车厢內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盘算。
谢景忠所言句句在理。巡天牧这个新设的官职,权责虽重,但若没有实实在在的衙署、得力的班底、乃至一处能匹配身份的府邸,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政令出不了神都,一切都只是空谈。
郑国公欧阳靖既然能想到为他安排居所,那么衙署选址、初期班底搭建,想来也已有成算。这位执掌西军多年的老帅,其深谋远虑与经营手腕,张良早已领教。有他出手操持,许多棘手事务便能迎刃而解。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崇仁坊,在郑国公府那威严的朱红大门前停下。
门房见是张良回来,连忙大开侧门,一名机灵的小廝早已飞跑进去通传。张良刚踏入前院,欧阳忠已快步迎上,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恭谨,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待“未来姑爷兼朝廷新贵”的郑重。
“侯爷,国公爷在书房等您,请您回来便过去。”
“有劳忠伯。”张良点头,径直朝著欧阳靖日常处理事务的外书房走去。
书房內,檀香裊裊。欧阳靖並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那株百年老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张良身上扫过,见其气度沉稳,並无从谢府归来后的浮躁或骄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回来了谢景忠那个小学究,没为难你吧”欧阳靖声音洪亮,带著武將特有的直爽,但语气中的关切却掩藏不住。
“谢伯父通情达理,对晚辈多有提点。”张良躬身行礼,將谢府之行的经过,包括张行令真人主动保媒、乃至立誓追隨之事,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欧阳靖听得眉头微挑,尤其是听到张行令竟不惜立下心魔大誓也要追隨张良时,眼中精光爆射,抚掌笑道:“好!好个张行令!倒是个真正求道之人,捨得下脸面,也豁得出去!有他这位道门泰斗跟在你身边,无论是对內镇服那些心怀叵测的修士,还是对外与诸族交涉,都是一张极好的牌面!”
“谢景忠那个傢伙,这次倒是放心了,有张真人出面保媒,谢家这面子算是挣足了,你那小媳妇心里也能踏实些。”
他顿了顿,看向张良,神色转为严肃:“不过,张真人所求,在於大道,在於鼎灵前辈的指点。这份『缘法』你得接住,也要用好。既要倚重其能,亦需以诚相待,不可真將其当作寻常属员驱使。道门中人,心思纯粹者往往也最重『道缘』二字。”
“孙儿明白。”张良肃然应道。欧阳靖这番话,是真正將他当作自家核心晚辈在教导为人处世、驾驭群伦之道。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欧阳靖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张良也坐,“说正事。你如今是巡天牧,开府建衙是头等大事。陛下许你自辟属员,开府建衙,这权限给了,但具体如何落地,还得靠你自己。不过,老夫既认了你这个孙婿,总不能看著你光杆上任。”
他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卷帛书,推到张良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张良展开帛书,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著数十个人名,后面还附有简短的履歷、特长、修为境界,以及目前所属或状態。
“这是老夫从军中、府中,以及一些故旧门下,为你初步筛选出的一批可用之人。”欧阳靖指著名单道,“有精通文书案牘、熟悉朝廷各部运转流程的老吏;有擅长堪舆风水、对地脉灵气感应敏锐的修士;有精於工造、算学、格物的匠人;也有修为在第三、四境,为人机敏、忠诚可靠的护卫和办事人员。这些人,背景都乾净,能力也经得起考验,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去给谁办事,该听谁的。”
张良仔细瀏览名单,心中震动。这名单上的人,虽然单个看起来或许不算顶尖,但贵在门类齐全,且都是能立刻上手做事的实务型人才。有他们在,巡天牧衙署的基本框架就能迅速搭起来,不至於空有官印而无从下手。
“这些人,孙儿可以调用”张良问道。
“自然。”欧阳靖点头,“名单上打了勾的,是已经打好招呼,隨时可以到位的。没打勾的,还需你亲自见见,定个章程。人给你了,怎么用,怎么管,是你的事。但有一条,既用了他们,就要担得起责任,护得住他们。咱们欧阳家出来的人,可以吃苦受累,但不能受委屈,更不能被当成弃子。”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著军旅世家特有的护犊子风格,却也给张良敲了警钟——用人,便意味著责任。
“孙儿谨记。”张良將名单小心收好,“有了这些人手,衙署运转便有了基础。只是这衙署选址……”
“这正是老夫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欧阳靖接口道,又从书案下拿出一卷更精细的绢帛地图,在案上铺开。那是神都及其周边八大卫城的详细舆图。
“你的巡天牧衙门,职责特殊,既要总理天下地理勘定,又涉及监察、协调,甚至可能处理一些不宜公开的机密事务。衙署若设在神都內城,固然显赫,但一举一动都在各方眼皮底下,过於扎眼,也容易受掣肘。若设在偏远之处,联络不便,权威不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