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內,沉香轻燃。
谢冬梅被张良扶著在软榻上坐下,脸上的泪痕已干,但眼眶依旧微红。
她低头整理著微乱的鬢髮和衣襟,手指还有些许轻颤,不知是方才情绪激动所致,还是金丹初成的虚弱尚未完全褪去。
张良在她身旁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温热巾帕,亲自为她擦拭脸颊。动作温柔细致,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良哥哥,我自己来……”谢冬梅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要接过巾帕。
“別动。”张良轻声制止,仔细为她擦净最后一点泪痕,又为她理顺鬢边散落的几缕髮丝,“方才哭成那样,现在知道害羞了”
谢冬梅脸颊微红,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眼中却盛满了柔光。她顺从地任由他动作,感受著这份难得的亲密与呵护。
待收拾停当,张良这才正色道:“冬梅,我今日来,是奉郑国公之命,与你父亲商议你我文定之礼的具体安排。陛下虽已下旨赐婚,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尤其是对你谢家这样的书香门第。”
谢冬梅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她自幼受家族薰陶,深知礼法的重要,更何况此事关乎谢家顏面,也关乎她未来在张良身边的位置。
“父亲……他怎么说”她轻声问道,眼中流露出一丝紧张。
“谢伯父通情达理,已允我以晚辈之礼登门商议。”张良温声道,“只是文定之礼的具体仪程、日期,还需仔细敲定。我父母远在青州,一时间难以赶来神都,郑国公的意思是,可由他出面,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作为男方主婚人,与谢家共同操办。”
谢冬梅微微点头,心中稍安。有郑国公出面,礼数上便不会失分。但她隨即想到什么,秀眉微蹙:“只是……良哥哥如今是巡天牧,又身负布阵重任,恐怕不能在神都久留。这文定之礼,乃至后续的婚期……”
“此事我正要说。”张良握住她的手,目光坦诚,“布阵之事,確实耽搁不得。九山內的一万零八百个节点,需儘快完成。我已打算,待文定之礼一过,便先行返回九山,继续栽种事宜。至於婚期……”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著她:“我想与你,与珏儿商议。圣旨赐婚,虽將婚事定下,但具体何时完婚,我们可以自行斟酌。一则,我眼下確实诸事缠身,恐难专心操办大婚;二则,你也刚刚结丹,需时间稳固境界;三则……”
他声音放柔:“婚姻大事,不该仓促。我希望给你们一个体面、周全的仪式,而不是因圣旨催促便草草了事。此事,我会与郑国公、右相大人陈明利害,想来他们也能体谅。”
谢冬梅听著,心中涌起阵阵暖流。他不仅考虑到了朝局、公务,更考虑到了她的修行,考虑到了仪式的体面,考虑到了她们的心情。这份细心与尊重,让她最后一丝因“双赐婚”而產生的不安也消散了大半。
“我都听良哥哥的安排。”她轻声道,眼中满是信赖,“只是……你此去九山,山高路远,又要深入险地栽种阵眼,千万要小心。”
“放心。”张良笑道,拍了拍腰间悬掛的杏母令,“有英招、狌狌两位前辈相助,有古鼎护身,更有你们在神都为我祈福,定能逢凶化吉。”
两人又在暖阁中说了会儿话。张良將这一年多以及最近三个多月的经歷,拣些不那么凶险的趣事说与她听,谢冬梅也说了些自己闭关修行时的感悟与艰难。时光在轻声细语中悄然流淌,窗外的日头渐高。
约莫半个时辰后,暖阁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丫鬟在门外稟报:“小姐,张大人,老爷在前厅有请,说是有贵客到访,请张大人一同相见。”
张良与谢冬梅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来谢府拜访,还要特意请他相见
“我去看看。”张良起身,对谢冬梅温言道,“你刚渡劫不久,还需静养,不必隨我前去。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谢冬梅乖巧点头:“良哥哥自去便是,我正好要运功调息,稳固金丹。”
张良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整理衣冠,隨著丫鬟往前厅而去。
谢府前厅,茶香裊裊。
张良步入厅中时,见谢景忠正与一位老者对坐饮茶。那老者身著简朴的青色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矍,三缕长须雪白,手持一柄寻常的竹柄拂尘,乍看之下仿佛乡间寻常老道,但仔细观之,却能觉其周身气韵圆融自然,与天地隱隱相合,坐在那里,便如一方深潭,静謐而深邃。
正是天师道太上长老,张行令!
张良心中微惊,面上却不露声色,上前几步,恭敬行礼:“晚辈张良,拜见张真人,拜见谢伯父。”
“巡天牧不必多礼,坐。”张行令抬眼看来,目光温润平和,在张良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昨日太閤一別,不过半日,巡天牧身上这承运之气,似乎又凝实了几分。看来这『巡天牧』之职,与巡天牧当真契合。”
“真人过誉了。”张良在谢景忠下首的椅子坐下,心中却飞快转动。张行令此时来访谢府,所为何事而且特意要见他
谢景忠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张真人今日造访寒舍,说是听闻良儿在此,特意前来一见。真人乃道门泰斗,亲临鄙府,谢家蓬蓽生辉。”
“谢祭酒客气了。”张行令拂尘轻摆,微微一笑,“贫道冒昧登门,实是有两件事,想与巡天牧、与谢祭酒商议。”
“真人请讲。”张良与谢景忠齐声道。
张行令先看向谢景忠,语气温和:“这第一件事,是听闻贵府千金谢冬梅小姐,昨夜成功渡劫,成就金丹,可喜可贺。谢小姐天赋卓绝,心性坚毅,未来道途不可限量。恰逢陛下赐婚谢小姐与巡天牧,此乃天作之合。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巡天牧父母远在青州,一时间难以赶来神都操办文定之礼。而巡天牧身负陛下重託,布阵之事迫在眉睫,亦不能在神都久留。贫道不才,在道门中还算有几分薄面,在朝中也与几位老友相熟。故而毛遂自荐,愿为巡天牧与谢小姐保此大媒,主持文定之礼,全此佳话。不知谢祭酒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谢景忠与张良皆是一怔。
天师道太上长老,练气第六境的大修士,亲自出面保媒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要知道,张行令虽不直接参与朝政,但其地位超然,便是皇帝见了也要礼敬三分。他若出面保媒,不仅谢家脸上有光,整个文定之礼的规格都將提升到极高的层次,足以打消朝野间任何关於“谢家女实为平妻、礼数不周”的閒言碎语。
谢景忠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拱手:“真人愿屈尊保媒,乃小女之幸,谢家之荣!景忠感激不尽!”
“谢祭酒言重了。”张行令含笑虚扶,“巡天牧乃国之栋樑,谢小姐亦是良才美质,此等良缘,贫道乐见其成。况且……”
他目光转向张良,眼中那抹深邃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这第二件事,还需巡天牧点头。”
张良心知正题来了,神色一肃:“真人请讲。”
张行令缓缓道:“昨日太閤之中,得闻鼎灵前辈讲述『世界晋升』、『反哺循环』之大理,贫道如醍醐灌顶,数百年来修行路上的诸多困惑,豁然开朗。鼎灵前辈位格至高,智慧如海,所言所论,皆直指大道根本。贫道修行四百余载,自问於『道』之一途,尚有诸多不明之处,常感前路迷茫。”
他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修道之人对“大道”最本真的渴求:“巡天牧身负布阵护界之重任,未来必將踏遍大周山河,乃至远赴异域,栽种阵眼,梳理地脉。此等壮举,非但利在千秋,更是践行『反哺天地、助推世界』之大道的具体显化。”
“故而,贫道有个不情之请。”张行令凝视著张良,目光坦诚而灼热,“若巡天牧不弃,贫道愿以这残朽之身,隨侍巡天牧左右。巡天牧布阵之时,贫道可护法周全,应对险阻;巡天牧若与诸族交涉,贫道或可以道门之身,代为沟通;巡天牧若需勘定地脉、梳理灵气,贫道在堪舆、阵法一道,也略有心得,或可相助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当然,贫道最大的私心,是希冀能常伴巡天牧身侧。若鼎灵前辈方便时,能允贫道隨侍聆听教诲,解我道惑,窥那更高境界之一斑,则贫道此生无憾矣!为此,贫道愿立下心魔大誓,绝不对巡天牧及古鼎有丝毫加害之心,亦不会泄露任何机密。巡天牧但有所命,只要不违天道人心,贫道无有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