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的心神退出识海,缓缓睁开了眼睛。
厅內依旧安静,窗外阳光正好。前厅与后院之间的月洞门处,那道紫色的身影並未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平復心情。阳光勾勒出她美好的侧影,带著一种温柔的坚定。
张良低头,看向手中的圣旨,又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握住了那枚温润的“杏母令”。
就在指尖触及令牌的剎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自令牌深处传来。与此同时,背面的星图自动在他意念中清晰浮现。
只见那原本已点亮的四个光点(熔心谷、落蜂谷、天风眼附近、以及青山侯府古井),光芒似乎更加稳定、明亮。而更让张良精神一振的是,整幅星图的“背景”,似乎清晰了一丝!
之前,星图大部分区域都是模糊的,只有九山及其周边相对清楚,更远处则如同笼罩在迷雾中。但此刻,以神都洛阳为中心,大周王朝的疆域轮廓,在星图上似乎隱隱约约地显现出来!虽然依旧不够精细,许多地方还是大片模糊,但至少,大致的版图形状、主要的山川河流走向,已经有了一个极其粗略的勾勒!
尤其是神都洛阳所在的位置,在星图上,竟隱隱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散发著淡淡紫金色泽的光晕!那光晕与杏母令本身、与张良,乃至与识海中古鼎第二面的纹路,都產生著微弱的共鸣。
“这是……大周国运在人道地理上的映射”张良心中明悟。杏母令感应地脉节点,同时也与“人”的气息紧密相连。自己获得“巡天牧”之职,总揽天下地理,杏母令便通过自己与王朝的这份联繫,自动开始“记录”和“勾勒”这方人道疆域的气运地理图!
虽然这图还很粗糙,但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这意味著,以后在大周境內寻找、定位地脉节点,將有了一个宏观的、与人道气运相结合的地图作为参考,效率將大大提高!而且,通过观察星图上不同区域的光晕色泽、明暗变化,或许还能间接感知到当地的地气稳乱、民生治乱等情况。
“巡天牧……杏母令……”张良轻轻摩挲著令牌,眼中神光湛然。这官职与令牌,竟是如此契合,相辅相成。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良哥哥……”一个轻柔的、带著一丝怯意与无限柔情的声音,在厅门口响起。
张良抬头,看向月洞门。
欧阳珏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就站在门槛內一步之处。她微微垂著头,双手无意识地绞著手中的帕子,脸颊上的红晕比方才更盛,一直蔓延到白皙的颈项。阳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那袭淡紫衣裙,衬得她如同晨光中带著露珠的紫罗兰,清新而娇美。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圣旨的全部內容——赐婚——天婚。纵然心中早已认定,但事到临头,被皇帝金口玉言、明旨赐婚,那种感觉终究是不同的。喜悦、羞涩、慌乱、憧憬……种种情绪交织,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
张良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站起身,將圣旨小心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朝她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前厅中清晰可闻。
欧阳珏似乎更加紧张了,头垂得更低,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张良在她面前一步处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著她。目光掠过她光洁的额头,微颤的长睫,挺秀的鼻樑,最后落在那微微抿著的、花瓣般的唇上。
“珏儿。”他轻声唤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欧阳珏身子轻轻一颤,终於鼓起勇气,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水光瀲灩,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盛满了全然的信赖与羞涩的欢喜。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绞著帕子、有些冰凉微颤的小手。
温暖而有力的触感传来,欧阳珏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慌乱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依恋。
“圣旨,你听到了”张良问,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嗯。”欧阳珏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吶,“祖父……方才也简单与我说了。”
“那……”张良看著她,眼中带著淡淡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纵然是武圣,面对此情此景,也难免),“你愿意吗”
欧阳珏猛地抬头,撞进他温柔而认真的眼眸里。这个问题似乎很多余,但她知道,他在郑重地徵求她的意见,尊重她的心意。
“我……”她的眼圈忽然有些发红,不是难过,而是被这份珍重触动,“我愿意的,良哥哥。从在九山,与你相遇相伴;从你每次离开,我都提心弔胆,直到见你平安归来才安心的时候……从我愿意陪你去栽种那杏树,心中只想著能帮你分担一点点的时候……我就愿意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张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手上微微用力,將她轻轻拉入怀中。
欧阳珏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將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这三个月的担忧、等待,所有的忐忑不安,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踏实的幸福。
“只是……谢家妹妹那边……”她在怀中闷闷地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忧虑。赐婚是两桩,她並非善妒之人,但也知未来府中格局必然不同。
张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圣意难违,此亦朝堂权衡。谢姑娘……我与她也算相识相知,其人聪慧明理。未来之事,我们坦诚相待,以心换心便是。你永远是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人。”
他没有说什么虚妄的“一视同仁”的承诺,那样反而虚偽。他坦然承认欧阳珏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也表明会妥善处理与谢冬梅的关係。这份坦诚,让欧阳珏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
“嗯。冬梅妹妹,你也不能辜负她”她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要他的心在她这里,只要他能平安顺遂,其他的,她愿意去面对,去经营。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直到厅外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欧阳忠压低声音的稟报:“国公爷请巡天牧大人和小姐去书房一敘。”
张良和欧阳珏这才分开。欧阳珏慌忙整理了一下有些微乱的鬢髮和衣襟,脸颊依旧红扑扑的,眼中却已恢復了往日的灵动,只是多了几分属於待嫁女子的明媚光辉。
“走吧,去见祖父。”张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欧阳珏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只是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將並肩而行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著,从此之后,他们的命运,將更加紧密地相连,共同面对那波澜壮阔、却又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郑国公府书房內洒下斑驳的光影。檀木书案后,欧阳靖端坐著,虽已年过百岁,但身为修器、练气双五境巔峰的强者,他面容依旧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只是那眼底深处,比三个月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沧桑。
张良与欧阳珏並肩立於书案前,恭敬行礼。
“坐吧。”欧阳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抬手示意,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温和。
欧阳忠奉上清茶,悄然退下,將书房门轻轻掩上。
“圣旨,你们都已知晓。”欧阳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张良身上,“巡天牧一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总理天下地理,涉及山川地脉、城池规划、疆域勘定,每一件都牵扯无数利益,动輒得罪各方势力。更兼开府建衙,自辟属员,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处处需有得力之人帮衬,否则政令出不了神都,便成空谈。”
张良正色道:“国公爷教诲,良铭记於心。此职既为陛下所託,良必当尽心竭力。至於人手,在九山时招揽的几位门客,如杨杰可夫妇、陆放江、楚先彪、王凤君等,皆可堪一用。此外,良在国子监时亦有几位同窗……”
“同窗之情可用,但不足以託付核心。”欧阳靖打断他,语气深沉,“你如今身份不同,既是巡天牧,又是老夫的孙婿,更是陛下一手提拔的新贵。朝中无数双眼睛在看著你,等著你犯错,也等著向你靠拢。用人,首重其能,次观其心,三察其背景。你从九山带来的人,可用,但不够。开府建衙,需有能统筹全局、精通实务、且对你忠心不二之人坐镇中枢。”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会从府中、军中,为你挑选一些可靠的老吏、文书、以及精通堪舆、工造之人,充作你衙署的班底。但这些人,只能是辅佐,不能是核心。核心之人,需你自己去寻,去培养,去收服。”
“孙儿明白。”张良躬身道。欧阳靖这番话,是真正將他当作自家人,在传授为官之道和经营势力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