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的脸,成了一张涂抹着恐惧、耻辱与疯狂颜料的调色盘。
先是惨白,那是血液从面部瞬间褪去后的死寂,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石膏面具,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这种白持续了大约三秒,是被“生死斗”三个字当头棒喝、被林轩那根稳定如铁的手指遥遥锁定后,最本能、最原始的生理反应——恐惧冻结了毛细血管。
接着,惨白之下,一股淤青般的暗色从脖颈开始向上蔓延。那不是健康的红润,是因极度羞愤和血压飙升而冲开的、病态的紫红。额头、太阳穴、脸颊的血管根根凸起,在苍白的底色上蜿蜒如扭曲的蚯蚓。这青色,是被当众逼到绝境、尊严被彻底践踏后的应激,是意识到自己正成为亿万笑柄时的怒火攻心,更是那份深植骨髓的骄傲在垂死挣扎。
最后,当所有气血似乎都涌向头部时,整张脸又陡然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滴血的潮红。眼球外凸,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呼吸粗重如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这是情绪激烈冲撞到顶点、理智与疯狂激烈拉锯时的生理表征。
白。青。红。
恐惧。羞愤。疯狂。
三色交替,三味杂陈。
他站在高楼边缘,双手死死扣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指甲因用力过度而翻裂,渗出丝丝血迹混着雨水滑落。身体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却又被一股不甘的邪火炙烤得滚烫。
他不想接。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玻璃上的裂痕,贯穿了他所有的思绪。
怎么接?
拿什么接?
李铭还嵌在二十米外的墙上,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凹陷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那根本不是一个D级——不,那根本不应该是一个“人类”能够打出的力量!那种精准到毫米的破坏,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那种杀人后平静记录的冷漠……这一切都超出了赵乾二十三年生命中对“力量”和“战斗”的全部认知。
那不是战斗,是处刑。
而林轩,就是那个早已备好刑具、等待已久的行刑官。
接,等于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亲口承认自己有罪(尽管他内心深处知道),然后引颈就戮,成为林轩复仇剧本里一个鲜血淋漓的注脚,成为这届选拔赛、甚至联盟历史上一个着名的、被“D级”越级秒杀的笑话。
他不想死。
他才二十三岁,他是赵家嫡系,是B级雷系天才,有无限的未来,有享用不尽的资源,有无数人仰望的目光……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死在一个“已死之人”手里?死得如此狼狈,如此……毫无价值?
恐惧,像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但如果不接……
另一个念头,比毒蛇更冰冷,更绝望。
“怯战”。
两个轻飘飘的字,却重如泰山,足以将他过往所有的荣耀、赵家百年积累的声望、乃至他未来全部的人生,压成齑粉。
这不是普通的认输退赛。这是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在生死挑战面前,露了怯,当了逃兵。在弱肉强食、崇尚勇武的觉醒者世界,在把面子和荣誉看得比天还高的世家门阀里,“怯战”是比死更不可饶恕的耻辱。
他将成为全联盟的笑柄。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会津津乐道:“看,那就是赵家的天才,被一个D级吓得不敢应战,尿了裤子!”
网络上,他的表情包会漫天飞舞,配上“我怂了”、“B级之耻”之类的文字,流传千古。
家族里,他将从云端跌落泥沼。父亲会对他失望透顶,家族资源会瞬间远离,旁系子弟会趁机踩着他上位。他将失去一切,成为一个活着比死了更难受的废物。
赵家也会因此蒙羞。
一个被D级吓得“怯战”的继承人,会把整个家族钉在耻辱柱上,成为所有竞争对手攻击的话柄,成为挥之不去的污点。家族为了止损,甚至会……主动切割,将他作为弃子抛弃。
想到父亲震怒的脸,想到家族长老们冷漠的眼神,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比死亡更可怕的后半生……赵乾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进退维谷。
左右皆死。
他被架在了火上,身碎骨、万劫不复。
而此刻,弹幕的狂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在导播刻意维持甚至推波助澜下(贺文山深知此刻观众的疯狂就是最大的收视保障),实时弹幕以近乎刷屏的速度,填满了屏幕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文字,像无数把淬毒的匕首,透过屏幕,狠狠扎在赵乾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赵乾,接啊!是男人就别怂!”(拱火看戏型)
“怕什么!他再厉害也只是D级!评级摆在那里!”(无知无畏型)
“B级打D级,优势在你!用雷劈他啊!”(盲目乐观型)
“哈哈哈笑死我了!刚才还高高在上算计别人,现在脸都吓绿了!”(幸灾乐祸型)
“赵家就这?还世家天才?我上我也行——指认怂的速度。”(仇视权贵型)
“别接!快跑!留得青山在!”(少数清醒型,但瞬间被淹没)
“跑?往哪跑?跑了这辈子就完了!是个爷们就硬刚!”(道德绑架型)
“开盘了!赌赵乾接不接!接的赔率1赔0.5,不接1赔3!快下注!”(唯恐天下不乱型)
“我赌他不接!你看他抖得跟筛糠似的!”(嘲讽挖苦型)
“赵乾加油!我们支持你!干掉那个装神弄鬼的D级!”(赵家水军或盲目粉丝,零星无力)
“支持林轩!清理门户!血债血偿!”(支持复仇、数量庞大的民意)
文字在飞舞,情绪在爆炸。观众们隔着屏幕,安全地释放着内心最原始的暴力冲动和窥私欲。他们不在乎赵乾的死活,不在乎真相如何,他们只想要一场足够刺激、足够戏剧性的对决,来满足他们被平淡生活压抑已久的肾上腺激素。
赵乾仿佛能“听”到那些喧嚣,能“看”到那些充满恶意或期待的眼神。每一句“接啊”,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耻辱的神经上;每一句嘲讽,都像盐水泼在他溃烂的伤口上。他被彻底剥光了,尊严、骄傲、甚至生死的选择权,都被放在亿万人的目光下无情炙烤、评头论足。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高楼顶端,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孙淼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复杂地看着濒临崩溃的赵乾。他理解赵乾的恐惧和挣扎,甚至内心深处对赵乾有一丝同情——毕竟三年队友。但他更清楚,自己刚才的选择已经断送了回头路。此刻,任何一丝对赵乾的同情或支持,都可能被林轩视为敌对信号,将自己卷入这必死的旋涡。他只能沉默,只能将目光投向别处,仿佛眼前这个挣扎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另外两名队员更是噤若寒蝉,紧紧靠在一起,眼神惊恐地在赵乾和林轩之间来回移动,身体微微后倾,做好了随时逃离的准备。他们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只想离这场是非越远越好。
没有人能帮赵乾。
没有人敢帮赵乾。
他彻底被孤立在了这悬崖边上。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轩宣布的“十分钟”倒计时,像无形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赵乾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时而疯狂,时而涣散。他看看废墟中静立如雕塑的林轩,又看看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再看看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催促他“接啊”的弹幕……
两种选择,两种结局,在他脑中激烈厮杀,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爆。
接?死路,耻辱的死去。
不接?活路,耻辱的活着。
死与活,竟然都与“耻辱”紧密捆绑。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林轩,嘶声吼道:“你到底……想要什么?!要我死吗?!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啊?!”
声音凄厉,带着哭腔,是崩溃边缘最后的哀鸣。
废墟中,林轩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放下了指向赵乾的手,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了镜头——或者说,看向了镜头后那无数双正在观看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平静地穿透雨幕,回答了赵乾,也回答了所有人: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那么简单。”
“我要的,是公道。”
“是陈卫国这个名字,该有的清白和敬重。”
“是让所有人知道,有些血,不会白流。”
“有些债,必须血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乾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
“所以,接,或不接,是你的事。”
“但审判,已经开始。”
“你,无处可逃。”
赵乾张着嘴,最后的侥幸和疯狂,也在林轩这番平静的宣言下,彻底熄灭。
他终于明白了。
林轩不仅要他死。
更要他身败名裂、在无尽耻辱和恐惧中死去,用他的死,来祭奠老陈,来揭开真相,来完成这场对所有人的“审判”。
他,已无路可走。
倒计时,还在继续。
滴答,滴答。
像丧钟,为谁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