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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星期。
市百货公司服装柜台组长叫钟秀梅，四十出头，在百货行业干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几天，她是真的被问烦了。
先是这周周一，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年轻姑娘，趴在柜台上，探着脑袋把柜台里的衣服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来，一脸失望地问道：“同志，你们这儿有没有东海制衣厂做的衣服？”
钟秀梅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搜了一圈。东海制衣厂？她卖了二十多年衣服，市里市外的服装厂她门儿清，可这个“东海制衣厂”，她愣是没想起来是哪家。
她问道：“东海制衣厂？哪个东海？”
“就是东海县的东海制衣厂啊。”年轻姑娘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全天下都应该知道这个厂似的。
钟秀梅摇了摇头：“我们没进过这个厂的衣服。”
年轻姑娘“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钟秀梅没当它回事，这种问东问西的顾客多了去了，今天问这个，明天问那个，问完了也不一定买。
没想到第二天，又有人来问了。
这回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穿着件藏青色的两用衫，看着像是哪个机关单位的干部。她没趴在柜台上，而是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然后不急不慢地问了一句：“同志，你们这儿有没有东海制衣厂的衣服？”
钟秀梅这回留了心，礼貌问道：“您说的是哪个东海？”
“就是东海县那个东海制衣厂啊。”
钟秀梅又摇了摇头：“我们没进过这个厂的衣服。”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像是有点意外，又有点失望。她在柜台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我听说他们做的衣服挺好的，你们要是能进，应该好卖。”
钟秀梅点了点头，“行，我回头问问。”
事后，她马上翻了翻进货记录，又问了问采购科的老江，老江说没听说过这个厂，她又翻了翻供货商名录，也没找到“东海制衣厂”这四个字。她心想大概就是哪个小厂，偶尔出了一批好货，被几个顾客看见了，随口问问，应该过几天就没人提了。
可到了第三天，问的人更多了。
早上刚开门，就有个年轻小伙子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像是从大老远赶来的。他趴在柜台上，眼睛亮晶晶的，急急地问：“同志，你们这儿有没有东海制衣厂做的衣服？是一件夹克衫，叫什么美拉德。”
钟秀梅这回没摇头，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听谁说的？”
“我对象说的。她说她们厂有人穿了，好看的不得了，让我来问问，听说还是卖给外国人穿的。”
钟秀梅是真没听到过，只能摇了摇头，道：“我们这儿没有。”
小伙子的脸一下子垮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趴在柜台上，不死心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进？我过两天再来问。”
钟秀梅：“……”
到了下午，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背着手，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同志，你们这儿有没有东海制衣厂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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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梅已经不用过大脑了，直接说：“没有。”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老同志，”钟秀梅忍不住叫住他。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疑惑。
钟秀梅问道：“您怎么知道东海制衣厂的？我都在这柜台站了这么多年了，头一回听这么多人问这个厂。”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走了回来，站在柜台前面。
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有个朋友，他跟我说东海制衣厂的中山装不错，正好我打算买，所以来看看。”
“您朋友是怎么知道的？”钟秀梅问道。
“他上星期看文工团演出，”中年男人回道，“说台上那几个男演员穿的中山装特别精神，领子挺括，肩线也合身，扣子还会发光。他就去问了文工团的人，人家说是东海制衣厂做的。
我那朋友可是个老裁缝，做了三十年衣服，一般的衣服入不了他的眼。他都夸好的衣服，那肯定是真的好。”
钟秀梅愣了一下。老裁缝都夸好？她在这柜台站了这么多年，卖过的中山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听哪个老裁缝夸过哪件好。
“老同志，”这回，钟秀梅是真上心了，她说道，“我们这儿确实没有东海制衣厂的中山装。不过我帮您问问采购科，看看他们能不能进一批。您要不过段时间再来看看？”
“行，那我过段时间再来。”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走了
钟秀梅觉得这事不对劲，一个两个来问就算了，每天都有人问，这事就不简单了。
她拿起柜台角落里的电话，拨了采购科老江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喂，哪位？”
“老江，我服装柜台的小钟。”
“小钟啊，什么事？”
钟秀梅道：“老江，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又有人来问东海制衣厂的衣服了。”
“又来问了？”
“是呀！”钟秀梅提高音量道：“老江，我跟你说个实话。这几天来问的人，不是来看热闹的，看着是真想买的。你说咱们做百货的，顾客上门要买东西，咱们拿不出来，这叫什么事啊！”
“小钟，不是我不帮你问。这个东海制衣厂，我之前没打过交道，要不这样把，我联系一下他们县里的百货公司，看看他们有没有在卖。”
“那你快点问啊！”钟秀梅的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急，“我让人家过段时间再来，可不能让人家空跑一趟。”
“行行行，我这就联系县里那边。你等我消息。”
“那你赶紧的！”钟秀梅又催了一遍，这才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