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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
郭大哥下了班，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拐进了回家的巷子。车把上挂着饭盒，饭盒里装着厂里食堂打的菜。他蹬得不快，今天在车间站了一天，腿有些酸。
巷子不宽，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根下堆着各家的煤球和杂物。有几户人家的院墙上还残留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被风吹得翘起了角，“噼啪”作响。
他推着车往里走，车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哗啦响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到第三家门口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楚。
“哎，你闻到了吗？郭家好像有谁生病在喝中药。”
是隔壁李婶的声音。郭大哥认得，他没有多想，继续往前推车。
“闻到了闻到了，”另一个声音接道：“好几天了，一到傍晚那个味儿就往外面飘。我那天还跟我家老头说呢，这郭家也不知道谁病了，也不见往医院送，就在家自个儿熬药，怪得很。”
“可不是嘛，”李婶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巷子窄，郭大哥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我昨天在院子里晾衣服，闻着那股药味儿，苦得很，还带点腥气，不像是治头疼脑热的方子。”
“这中药的味道不都是差不多。”
“那可不一样！”李婶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劲儿，“我娘家兄弟媳妇的妈，你知道吧？风湿病，老寒腿，也老喝中药，但那药味儿我闻过，就是苦，苦得齁嗓子。可郭家这个药味儿，不光是苦，还有一股子……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劲儿。”
郭大哥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本来没想听的。李婶是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嘴碎，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掺和的。平时郭大哥遇上她，都是点个头、应一声，然后快步走开。可今天，那句“不对劲儿”像根绳子，把他的脚给绊住了。
“那怎么个不对劲法？”另一个好奇问道。
“我看见那中药是郭家那丫头在喝，上次我看她回来，手里拿着药包。”
“你确定的是郭家丫头？”
“我去问过郭嫂，但她说不知道，这么大的药味，她居然说不知道，还说家里没人喝中药。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那郭家丫头肯定有问题。”
郭大哥站在巷子里，手扶着车把，一动不动。
此刻，他脑子里想起自己媳妇的话——那天你妹子半夜三更才回家。
那两个婆娘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转身就往家走，步子又急又大。
推开院门，郭大哥径直走向妹妹的房间，“啪啪啪”地用力拍着房间门。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郭母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郭大嫂也从厨房里走出来看。
“怎么了这是？”郭母追在后面问，声音里带着不安。
郭大哥没应声。他径直走向妹妹的房间，“啪啪啪”地用力拍着房门，力道大得门板都在颤。
“小红！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
“小红！我让你开门！”他又拍了几下，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和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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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郭干事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准备喝。听到哥哥死命的敲着门，她只好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房里一股中药味。
“你在喝什么？”
郭大哥指着书桌上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问道。
郭干事满不在意的说道：“我的补药。”
“补药？”郭干事盯着妹妹的脸，“既然是不要，为什么要躲在自己房间里偷偷摸摸的喝？”
“我哪里偷偷摸摸的喝！”
郭干事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拔高道：“我在自己房间里喝药，怎么就叫偷偷摸摸了？难道我还得搬到院子中间，让全巷子的人都看着我喝？”
“你以为全巷子的人不知道啊？”郭大哥的声调也猛地拔高，眼珠子瞪得溜圆，“那些大婶大娘都在背后怎么嚼你舌根，那些话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
“儿啊，”郭母上前问道，“谁在嚼舌根？是不是前院的李婶？她那张嘴，说风就是雨的，咱可不能信啊。”
郭大哥抬手指了指郭干事，气不打一处来，“妈，那你问小妹，她为啥半夜三更才回家！”
半夜三更！
郭母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向女儿。
“小红……你哥说的……是真的？你……你半夜才回来？”
郭干事此刻是有点慌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妈，我没有！”
“你还不说实话！”郭大哥急得直跺脚。
郭母急了，又上前拦住他：“你小声点！街坊邻居听见了像什么话！”
“妈，郭子也是担心小红，”郭大嫂适时插话道：“你说小红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肯嫁人，却搞到半夜才回家。这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现在自己又偷偷喝中药，连个大夫都不去看。郭子也是怕小红，怕她不懂事，走了歪路，糟蹋了自己。”
郭干事气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闭嘴！”
郭大哥猛地一拍桌子，“怎么跟你大嫂说话的！你大嫂哪句说错了？她不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郭干事被大哥这一吼，肩膀猛地一缩，但还是倔强的抬起下巴，“她为我好？最会挑拨离间的就是她了！”
郭大嫂立马挂着一副委屈的表情，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算了，我就不该多嘴。人家不领情，我再说也是白说。”
“小红，”郭母拉了拉郭干事的袖子，眼神示意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大嫂，你大嫂也是一片好心……”
“妈——”郭干事甩开母亲的手，她扫视了一走嘛！好，我现在就走！”
郭干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到纺织厂宿舍楼下了，但她知道此刻她内心很想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