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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刚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杨芳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就听见孩子哭闹的声音，还有李梅尖利的嗓门：“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死算了！”
紧接着孩子的哭声更大了，撕心裂肺的。
“吱呀……”
李梅听见外面有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是马刚，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今天回来的怎么这么迟啊？”
马刚没接话，坐到饭桌旁，语气生硬的说道：“我要吃饭。”
李梅见马刚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了出来，但她马上又咽了下去。
她想起她娘白天跟她说的话，“梅子啊，你现在可不能跟马刚离婚。你弟弟还在劳改，你要是再被离婚，那咱们家可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李梅只能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道：“那我这就给你盛饭去。”
“刚子，吃饭啊，愣着干嘛？”
李梅把筷子递到马刚手边，语气温柔得不要不要。
马刚有点受宠若惊的接过筷子，他媳妇对他不是打就是骂，什么时候给过他好脸色？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把他骂的狗血淋头，这晚上怎么忽然转性了。
“李梅。”
“嗯？”李梅应了一声，在他边上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马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含糊不清的问道：“你啥时候跟我离婚？”
“你说啥？”
马刚没敢抬头，他咽下嘴里的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咱们什么时候离婚？”
李梅咬紧后槽牙，说道：“刚子，咱能不提离婚的事？”
马刚没吭声。
李梅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而且我听说，这离婚没这么简单，要厂领导批的。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厂里怎么会批？传出去多丢人啊……”
她说着，伸手想去拉马刚的胳膊。马刚把胳膊往后一缩，她的手扑了个空。
李梅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在马刚面前低过头？从来都是她骂他、他听着，她摔东西、他捡着，她回娘家、他求着。可现在呢？这个怂包居然要跟她离婚，还逼着她在这儿低声下气地求他。
老娘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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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猛地站起身，手指戳着马刚的脑门，开骂道：“马刚，我告诉你，你想离婚？门都没有！我李梅嫁给你，是你马家祖坟冒青烟！你要敢跟我离婚，我就天天上你厂里去闹，还去你哥厂里闹，我要全东海的人都知道你马刚抛妻弃子！”
此刻的马刚缩着脖子，一句不敢回嘴，刚才那点硬气，在李梅劈头盖脸的骂声里，像霜打的茄子，全蔫了。
……
定好辅料以后，样板组协助技术科开始打样衣。
很快问题就来了。
杨芳君画的设计图，样子确实不错，线条流畅，比例协调，光看图纸谁都得说一声好。可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难度——不是这里弧度不对，就是那里尺量不准，版型打出来，缝纫工一上手，问题全冒出来了。
也不知重新设计了多少个版本，终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样板组做了三套样衣——一套女式衬衫配半身裙，用的是从上海带回来的珍珠白贝壳扣；一套男式中山装，用的是深灰色的颜色；还有一套是女式连衣裙，收腰设计，裙摆微微张开，再配上一排亮闪闪的贝壳扣，很是抢眼。
样衣做出来的那天。
“好家伙，这是咱们厂做的？”马副厂长绕着衣服转了一圈，“这件中山装真不错啊，到时候我一定买一件自己穿穿。”
杨芳君站在旁边，笑着说道：“马厂长，你要是这么喜欢，现在穿上试试呗。”
她走过去，把那件中山装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递到他面前。
“试……试试，这可不行，万一被我穿坏了怎么办？”马副厂长虽嘴上推辞，但手却早就把伸过去了。
穿好衣服，马副厂长站在镜子前，左转转，右转转，扯扯领子，抻抻袖口，又转过身去看背后的走线。忽然他挺直了腰板，把下巴微微扬起，领导范十足。
“马厂长，”杨芳君站在旁边，忍着笑说道，“您这一穿上，至少年轻了十岁。”
“是吗？”马副厂长嘿嘿一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又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他伸手拍了拍胸口，又低头瞅了瞅肚子那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杨芳君笑着介绍衣服道：“马厂长，您看这个衣服的腰线设计，它是往上收了一点点，”她比划着，“刚好把小肚子给藏住了。您平时穿的中山装，腰线是直的，肚子这儿就显出来了。这件不一样，我们在腰侧加了两道省道，把多余的料子收进去，正面看是直的，侧面看也是直的，但肚子那块儿，其实是松的。”
马副厂长愣住了，又转过身对着镜子使劲瞅，还用手摸了摸肚子那块——果然，面料是松的，不勒，但外面看着就是平的。
“嘿！”他眼睛一亮，“还真是！小杨，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连这个都能想到？”
杨芳君连连摆手，不居功道：“这个还是钱师傅想到的。”
马副厂长是越看越满意，最后干脆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一扬，做出一副领导视察的派头。
“小杨，”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看我现在像不像去省里开会的？”
“像！特别像！就差手里拎个公文包了。”
马副厂长自己也乐了，伸手拍了拍那排深灰色的贝壳扣，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锁边，嘴里啧啧有声：“这扣子，这走线，这面料……小杨，我跟你说，我老马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自己穿上衣服像个人样。”
杨芳君：“也不知周书记跟文工团的人谈的怎么样了？”
马副厂长信心十足，“放心，这么好的衣服，文工团他们一定会答应的，他们要是不穿，那是他们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