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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芳君的笔记本里还夹着算数据的草稿纸，她打开纸，目光坦然地看向丁局长，说道：“丁局长，我的依据主要是数据本身的比对。在汇总计算过程中，我发现XX针织厂和XX第三纺织厂今年第四季度的产值数据，与前三季度平均值以及去年同期相比，下降幅度超过了30%，但在报表的‘备注’栏里没有看到合理的解释说明。另外，XX染织厂报上来的产量数据，涂改严重，数值也异常偏高。由于我对各厂的具体生产情况不是很了解，无法判断这些波动是否合理。所以，在分析中我客观描述了这一现象，并建议对这些异常数据点进行进一步核实，以确保统计结果的准确性。”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杨芳君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在回荡。
杨芳君的回答，层层递进，有理有据。
丁局长听完，又突然发问道：“杨芳君同志，平常在制衣厂也是做统计工作的？”
杨芳君摇了摇头，诚实回答道：“报告丁局，我没干过统计的工作。”
“哦？”丁局长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尾音微微上扬，“这么说，你是第一次做？”
杨芳君内心os：第一次怎么了？做这么好，还挑三拣四！
现实是，杨芳君马上道歉道：“丁局，我……我下次一定改正。”
丁局长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脸上一改严肃，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的声音放缓下来，“你莫要害怕，我刚才那么问，不是要批评你，更不是要你改正什么。”
杨芳君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丁局长。
丁局长将身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杨芳君做的统计报表。赞许的说道：“恰恰相反，你的这份报表，做得非常好。”
“统计工作不单单只是填表汇总，还得会从数据里看出门道，发现问题，这才叫‘活’用数据。”
丁局长翻开报表，指着其中一页说道：“比如你对比几家工厂数据，发现问题，并提出问题，在基于数据和经验的进行合理怀疑，这是非常正确的。统计工作嘛，最怕的就是麻木不仁，照单全收，或者为了表面上的‘整齐好看’而掩盖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数据是决策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我们报上去的数据，我们自己都心里没底，都不敢保证其真实性、准确性，那我们就是失职！”
这话说得相当重，坐在前排的刘干事脸色青白交加，低着头，心里忐忑不安。
“刘干事，你们统计科，把杨芳君同志标注有数据异常的厂再联系核对一下，若真有什么状况，要求他们出具书面说明情况。如果是填报错误，要求立即更正；限期三天，把核实情况和更正后的数据报给我。”丁局长点名道。
“是，丁局，我马上落实。”刘干事赶紧应下，心里慌的一匹。
丁局长又转向盛处长，“盛处长，杨芳君同志这次借调到咱们局里来，是让她参与的对外流程指引编写的，你们生产技术处就不要安排一些打杂跑腿的小事给她，太浪费资源了！”
丁局长这话说得非常直白，几乎是指着盛处长的鼻子批评他浪费人才、用人不当。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看向这位新来的女同志的目光，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而盛处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接的被局长教育。
刘干事更是如坐针毡，头埋得更低了。她本想把锅甩给新来的，没想到新来的不仅没把锅砸了，反而把锅擦得锃亮，早知道她就不把这活给这个什么杨芳君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散会后，已经快到下午4点，杨芳君马不停蹄地回到办公室，匆匆拿起自己的包，跟还在埋头工作的陈丽红低声打了声招呼，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就在杨芳君急匆匆赶往公交车站的时候，刘副处长来到办公室，发现杨芳君的座位已经空了。
“小杨呢？”刘副处长问一旁的陈丽红。
“刘处长，小杨回去了，刚走没多久。”
“走了？这么快？”刘副处长看了看时间，“那你明天见到她，让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丽红道：“刘处长，明天星期六，小杨不来局里。”
刘副处长：“……”
星期六,制衣厂外贸科办公室。
阳光透过那扇唯一的、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依然有些霉味但已经整洁许多的办公室里投下一束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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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芳君一大早就跟四人开了一个短会，了解一下订单的生产进度以及科室内部其他事务的进展。
开完会后，她开始专注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件和需要她最终拍板的细节。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门被推开，马副厂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容：“哟，都在呢！”
“马厂长！”众人都站起来打招呼。
“坐坐坐，忙你们的，不用管我。”马副厂长笑呵呵地摆摆手，目光径直落到了正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的杨芳君身上，“小杨，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杨芳君心里微微一紧，不知道马副厂长突然来找她所为何事。她应了声“好”，将手中的文件暂时归拢，便跟着马副厂长走出了外贸科办公室。
马副厂长没有走远，就在稍稍离办公室远了几步。
“小杨啊，”马副厂长转过身，问道：“这几天在市局，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杨芳君简短回道。
马副厂长点点头，“适应就好。你这一借调，厂里这摊子事，还得你多费心兼顾。尤其是那两个外贸单，是咱们厂现在的命根子。”
“马厂长，您尽管放心。我科里几个科员都非常负责，我也会牢牢把关好每道工序。”杨芳君道。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还有个事……纺织厂那边，有个事找你。”
“纺织厂？”杨芳君愣了一下，“是上次协助新车间的事吗？”
马副厂长摇摇头：“新车间那事，听说他们跟临县的一家棉花厂搭上了线，问题好像暂时解决了。”
“那……他们找我干什么？”杨芳君更疑惑了。
“说是纺织厂马上就要开年度总结表彰大会了，日子定在元旦。他们工会研究决定，想邀请你回去参加。”
谁好人家放假休息，还工作的。
杨芳君立马拒绝道：“马厂长，我已经不是纺织厂的员工，去参加人家的年度大会，算什么回事？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我还是不去了。”
马副厂长解释道：“人家梁主席在电话里说了，你虽然人调到了咱们厂，但在纺织厂留下的成绩是实打实的，虽然不能给你一个先进员工的表彰。但他们想借这个机会，让你作为从纺织厂走出去的优秀干部，给全厂职工鼓鼓劲，好树立个榜样。”
杨芳君有些无语，“马厂长，梁主席是不是忘了，我可是背着处分离开纺织厂的，说实话我离开纺织厂并不光彩啊。”
马副厂长：“……”
杨芳君是真不想参加这什么劳什子表彰会，让她这个前员工回前单位给前同事鼓鼓劲？鼓啥劲？鼓励他们跳槽啊？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人想的损招，这分明是坑她啊。
“马厂长，”杨芳君再次开口道：“我去真的不太合适，而且我实在精力有限，抽不开身。”
马副厂长眉头微蹙，他没想到杨芳君会这么抵触，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小杨啊，你的难处，我都理解。”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是梁主席亲自开的口。梁主席这个人，对你也有知遇之恩，现在他开口请你‘回娘家’帮个场子，咱们要是生硬地回绝了，于情于理，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伤了老同志的面子和感情，以后两个厂之间打交道，难免会有芥蒂。”
杨芳君：不至于不至于……请不要PUA我。
“其次，你想想，你现在不仅是咱们制衣厂的正科级科长，又是市局借调的干部，某种程度上，你代表着是咱们市轻工系统年轻干部的形象，‘回馈’老单位、分享经验是不是也是应该的。”
杨芳君嘴唇刚动，马副厂长立马抬手示意她先住嘴。
他再一次认真说道：“小杨啊，你还可以换个角度想一想。你这次去，代表的可是咱们制衣厂，到时候你不妨可以讲讲你在咱们制衣厂做出的成绩，让他们纺织厂的人晓得，从他们厂走出去的人，在咱们厂获得了怎样的成长和成就！这对咱们厂招揽人才、提升知名度，也是有好处的！”
杨芳君听完，嘴角微抽，好家伙，她刚才还在想马副厂长怎么突然对纺织厂的表彰会这么上心，苦口婆心劝她，原来搁这儿等着呢！还“回馈”老单位，明显就是让她去显摆加吹牛，好一个“反向宣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