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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8章 番外一:贪痴苦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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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明序醒来的时候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体感像一块角落里发热的烂肉,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着眼睛死人一样看陌生的天花板,上面有繁复华丽的西洋花纹。

    像天堂殿宇的穹顶。可他这样的人,死后怎么会上天堂呢?

    他毫无意味地扯唇,一个动作又牵动颊边刺疼。那丝疼让秦明序知道,他还活着。

    他在床上躺过了漫长无比的一个下午,直到太阳不再明亮,他才恢复了些许力气坐起来。

    秦明序坐在床边,低眸看着自己的手心,粗糙、坚硬,手腕上还有没恢复好的伤口,正在缓缓弥合成终身的伤疤。

    心、肺、胃、肠,像是被掏空了。他环顾四周,那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受逐渐侵吞了他的意志。

    秦明序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全身肌肉本能绷紧,提着一口气站起身,缓慢挪到四面洁净的大窗子前。

    楼下就是世界闻名的纽约中央公园和哈德逊河,周围灰橙色的尖顶建筑有密密麻麻的格窗,一片钢铁森林。夕阳打在布鲁克林大桥,桥上川流不息。

    秦明序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消退,手掌攥紧。

    他不认识这里,哪里都无比陌生。

    纽约曼哈顿,世界的中心之一,他的流放之地。

    *

    门外传来动静是半小时后,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跟在佣人背后,给秦明序送来晚饭和退烧药。

    估摸着人该醒了,佣人试探性推开门,门内一片安静。

    保镖先后进入,一眼看清那张大床上,早已没有了昏迷的人形。他倏然警惕,大步迈进来,一把掀起被子,床上有一片渗出的血迹,人影空空。

    另一个保镖迅速查看房内,佣人低着头把餐盘一个个放到桌上。

    门关上,不知哪蹿来的黑影猛拽住唯一矮小的佣人,一条有力的手臂瞬间箍住她脆弱的脖颈。

    佣人差点吓晕,眼睛瞪到最大,腿软着看到对面两名保镖浑身紧绷,看向劫持她的男人。

    秦明序眼眶染了血红,那个疯狂的样子让保镖不敢轻易动作,他们冷漠的蓝绿色瞳孔对准了这个尖刺般的少年,毫无反应。

    秦明序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异类。

    一个,无比弱小的异类。

    *

    秦明序挟持着那名身材娇小的女佣。他完全失去了手臂里有个活生生人类的意识,用很大的力气挟持着,一步步后退,快到门边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脸已经憋成了绛红色。

    保镖皱着眉,动作了,只是向前一步,秦明序就被猛然刺激到,用嘶哑癫狂的声音:“滚开!”

    他连个人样都没有了,衣服带血,满身是伤,只有最基本的求生意识调动肾上腺素为他工作。

    他意识崩溃,孤立无援,身体里有什么正在被毁去。

    像一只待宰的动物。

    门开了,秦明序向后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

    他猛地扔了晕倒的女佣,想也没想向外跑。

    他能去哪?异国他乡,他能跑去哪呢?秦明序一双腿不听使唤,凭着一口气拼命地跑,摔在电梯里,跑出了酒店大门,最后被摁在了马路边,一群人的腿和脚从他脸旁挤挤攘攘走过。

    街道上好像在进行狂欢,只是和他无关。

    秦明序喘着粗气,被摁在了地上也不屈服,拼尽了生命力去挣扎。

    两个保镖艰难把他擒起来,压在路边的牌子上。

    他们也累得够呛。

    *

    秦明序的脸出现在几台路人的手机里,匆匆一闪而过,他被闪光灯刺得更加暴躁,狂兽般浑身癫动,那恐怖样子似能吃人。

    他向保镖嘶吼,巨大的耳鸣令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眼前只有一片丰厚的橙红光晕,撑满了他的视野。夕阳不分彼此,温柔地洒满了这个城市。

    纽约时间八点十三分,绝美的曼哈顿悬日在两座高耸的楼宇之间降临,被无数兴奋的游客记录,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深处。

    秦明序失去了力气,脸被摁在冰凉的金属之上,侧着头呆滞注视,手指冻僵般屈动,竭力想去够到那片饱和度拉满的温暖。

    最后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再也不动了。

    *

    秦明序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他的胃部已经失去饥饿的感知,经历过极大的精力消耗之后,他的身体像被掏空。

    可他大脑里仍存在疯狂的渴求,一种相比于生理性更难忍受的瘾,他体内堵满了过去那些疤痕增生的肿瘤,一动不动坐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心口不断发脓、流血,神似一头被封锁了七百年的怪物。

    但只要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就会举起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疯狂地砸毁肉眼可见的全部。

    杯盘飞溅,床幔、桌榻,古董的沙发和吊灯,全部被他摧毁。

    他的破坏力太过恐怖,保镖再次推开门涌进来。他们在那一刹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中,秦明序拎着椅子斜立在窗前的侧影。

    悬日过去,窗外越来越暗沉的橙红色将他那道影子描出了一片诗意的静止。

    夕阳美得太残忍,光是那样看着,居然可以磨灭痛苦,令画面有了一种血腥的温柔。

    秦明序有一瞬间安静到了骨子里,他在心里数秒。

    还有……

    还有一样东西,他要毁掉的,最后一样。

    保镖阻拦不及,秦明序举起了椅子,使出全身力气砸向那面巨大的窗户,窗外是天际最后一抹绮绝的云霞。

    讨厌的、恶心的、可恨的、高高在上的!那轮自顾自美丽、却无法属于他一个人的夕阳……

    他歇斯底里地劈砸,带着利刃破风的气势,不顾一切誓要摧毁。巨大的脆声响在众人耳中,百年酒店的玻璃,冰冷无情,却没有碎裂的预兆。

    椅子会变形,力气也会用完,秦明序失了知觉,双手剧烈颤抖,再也抓不住破碎的椅脚。

    他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决绝地割舍他……

    一滴、一滴,铺天盖地的雨落下来。

    冰冷的液体被注射进颈内,秦明序全身静止,愣愣地看着那抹鲜明的颜色,是夕阳还是火烧云,他分不清。只是那么美,美到有了具象。

    像一柄刀插进肺腑用力扭转,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视线涣散模糊,再睁眼,曼城亮起盏盏华灯,天空没有星星。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剩他困兽犹斗,已经是没有戚礼的了。

    梦碎,他轰然倒了下去。

    *

    半个月后,秦汀白去新泽西参加峰会,途经曼城,见了他一面。

    新的男佣已经将房间打扫好,原先名贵的墙画和工艺品尽数清理下去,连家具都不剩几件。原本就大的套房空空荡荡,空气中飘着一股黏稠的潮湿味道,附着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处。

    这是风波过去,秦汀白见到秦明序的第一面。他抬起的那一眼,秦汀白知道,他恨上她了。

    这些天,他就是一只无人敢靠近的疯狗。耸起的双眼满是触目惊心的狂热空洞,像是啃食尸骨过活,自己也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秦汀白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或许你见过一只流浪猫狗被粗暴扔进房间,自觉缩进漆黑床底朝人呜呜威胁时警惕尖锐的瞳孔。不为了撕扯掉谁的肉,只是伤害一多,就学会了自保。

    秦汀白不让看管他的任何人发出一丁点声音,就是这个目的。

    人声会增强他在陌生环境中的安全感,只是她不允许秦明序拥有那些,他的生命太顽强了,她必须断掉他和这个世界的所有链接,才能实现真正不见血的惩罚。

    他已经半个月没说一个字了,秦汀白确信,如果有机会,他说不定会杀了她。

    秦汀白抬手让保镖后退到门外,她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在鼻端挥挥,厌烦、嫌恶,轻飘飘道:“太臭了。”

    “你打算死在这间被你砸烂的房子里?”

    秦汀白讥讽地笑了笑,“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倾尽全力不过砸烂一个房间,全砸了又怎样,你出的去吗。”

    “你还能怎么横?”秦汀白视线微敛,划过一抹讥诮,“还能像在国内一样为所欲为吗?”

    “秦明序,动你的脑子想想,我给你解决了多少麻烦。你离了秦家,什么都不是,我不允许,你现在连一个房间都出不去。”

    秦明序痛恨如死的目光盯着她,喉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刻刻声,和愤怒的喘息裹搅在一起。

    秦汀白看着他猩红的双眼,平静道:“本事是自己挣的,不是犯浑耍狠就能有的。你这副模样,根本对我没有任何威胁。”

    “等你在这里生活自理了,门口的保镖自然会放你出去。”

    秦汀白最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别再向我展示你的无能了。”

    秦汀白走了。那扇门关上的十分钟后,保镖进来,在桌上放了一只耳机缠得很整齐的随身听。

    *

    五个月后,秦明序沿曼城繁华的街区跑步,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摘掉耳朵里的随身听,推门进去。

    他在这里当店员兼收银,单程距离住的酒店四点五英里。曼城早已进入盛夏,浓烈不刺眼的阳光整日洒在钢铁底色的城市中。他不用交通工具,每天跑步往返九英里,肉眼能看到恢弘的帝国大厦。

    在这里,欲望和资本随处可见,连一家小小的连锁便利店日流量都很可观。便利店员工按小时计薪,要是能卖出柜里的某几样烟还可以算5%的提成,一个月下来收入尚可。

    秦明序没有花钱的地方,秦汀白这个安排是让他尽快熟悉英文环境。她明确告诉他,他在国内犯了那么大的事,回不去了,他必须学着在异国他乡生存下来。

    便利店来去的人多,牛鬼蛇神什么都有,补货算账的枯燥工作长期下来也让他学会了一点常用单词,简单的交流能听会,只不过还是很少开口。

    他骨相立体,皮相又是偏东方的年轻俊俏,个子高大,最招白人女孩的喜欢。他拿到的小费比别人多不说,还经常有眼熟的顾客和他搭讪。秦明序谁也不理,逼得紧了就笑两下,一双眼黑魆魆的阴森,再把烟推过去,利用那张脸多算他的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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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烟的味道一闻便知,不过关他屁事,他希望那几个漂亮女孩来得越多次越好。

    那天他穿着无袖连帽卫衣,一路跑到店里,精壮的臂膊上还有一层亮晶晶的汗。他摘掉随身听,一个白人女孩已经在店里等候多时了,想邀他去约会。

    秦明序看了眼时间,笑着告诉她自己的换班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女孩目光更加直白,手摸上他的手背,一路敲敲点点上去,屁股一扭,挤到柜台里边,用穿着热裤的两条大腿蹭他。

    秦明序把刀片斜在她的脸上,笑着让她滚。

    *

    秦明序每晚回酒店的时间固定,进去了就不出来,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保镖看管他是例行公事,定期给秦汀白汇报情况,一举一动全在他们的监控下。

    秦明序有了事干,空余就戴着随身听在曼城逛街,钱多钱少都不省着,出去就得把口袋花干净才回来。

    保镖趁他不在也翻过房间内部,他没有保留的现金,全部财产都在那具身体上,挣多少花多少,谁也管不着他。

    秦明序长久长久的沉默,在沙发里窝着,听耳机里那些听不懂的歌。

    他依旧不会说当地的语言,学习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直到有一天,秦明序在上午十点出门,抛弃了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证件,彻底消失在保镖的视野里。

    消息传回去,秦汀白什么话也没说。

    布鲁克林码头距离酒店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公里,他一次比一次跑得远,轻轻松松就能抵达。

    她放他走了。

    只要有一丝自由的可能,他就不会甘心成为别人的囚徒。有一种人,永远学不会屈服,他是誓死要和命运抗争缠斗到底的。

    *

    等到彻底看不到地平线,他把那只随身听扔进了海里。

    茫茫海面,浪潮翻滚,掉下去,连个水花都不见。他彻底成为了一个人,像一只虫子漂浮在大西洋,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关联。

    这艘船体积较小,有五六个像他这样的人,彼此一对视就心照不宣,可他从不跟他们交流。

    船上是大量的出口废纸和废金属,最终运往亚洲的加工厂。跨国垃圾贸易能吃的油水太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混上船的船长本就不是一般人,紧束成摞的废纸、硬如岩石的塑胶、污迹斑斑的铝铜板,每一样都能压垮山穷水尽的脊梁。

    他没有执念了,所有愤恨和苦痛在脱离陆地的那瞬间化为飞灰,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是没资格痛苦的。

    在船上,他是237号。他没有名字,也没有过去。

    靠近墨西哥的口岸,只有少部分人下船,这片暴力的土地当时正在经受动乱,他在陆上待了三天,又随船辗转到东南亚。最后一点废铜销往这里的加工厂,船空了,船长挣得盆满钵满,他们没有了劳力的价值。

    一个国家的灰色总是很容易招纳走投无路的灵魂。

    他进了马来的地下赌场,凭着投机眼尖,替一个快输破产的老板挽局,五场三进,他赢得漂亮。那个赌红眼的男人狠狠拍他的肩,嘶哑地狂笑,要带他走,问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

    别人叫他237号,可他叫什么?

    他立在那,很久没想起来。

    *

    第二天,秦明序又替老板狂揽五十多万,男人抓着他,像捡到了宝,死活不肯放手。

    那些现金足以令人发狂。他与其是赌红了眼,不如说是重新感受到了被人需要。

    第三天他继续赌,把前一晚老板唾沫横飞许诺的分红都押进去,那种孤注一掷的眼神瞒不过经验丰富的荷官。秦明序在第三天急转直下,从早到晚没赢过一场。

    秦明序咽咽唾沫,找老板要钱。第四天,他赢回一百万,脑神经都在劈里啪啦崩火星子。

    不同于在手机上玩博彩,那张赌桌就近在眼前,成叠的美元堆成很小的小山。原来一百万这么少,就一小堆,但那是足足一百万。他肩上搬垃圾的伤口还在发炎,他没挣过这么轻松的钱。

    钱怎么会是钱呢?钱是自由、是志气、是顶天立地的脊梁和尊严。

    不到一周,秦明序把他的尊严输了个干净。

    老板掏空了家底,暴跳如雷,把他踹在墙上。秦明序四天没进食的身体发炎发烧,抱着头连还手都没力气,倒在地上,脊梁屈成一把弯弓。

    被打了那么久都不死。楼上的男人看地上那道身影许久,叫人下去,把他拖了上来。

    秦明序欠了赌场的钱,他没办法,只能跟谈裕升走。

    伤好到一半,他开始跟着谈裕升做事。

    刚开始是做个赌场的叠码仔,有统一的制服。黑色衬衣和酒红色马甲,普通版型的长裤贴肉,走动时能看清大腿流畅的肌肉线条。那具年轻的躯体,实在是很吸引眼球。

    有喝上头的老板从背后摸他的屁股。

    还没落上去,秦明序就察觉,一拳把他从椅子上击落。他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愤怒到头发炸起,摁在地上差点把那个人打死。

    好好的赌场出了乱子,秦明序又闯了祸。谈裕升有点头疼,坐在扶手沙发里好笑地看着他。

    “身手不错。”谈裕升说,“愿不愿意干点别的?”

    秦明序看到船上那些木箱才知道谈裕升真正的“生意”是什么。他没有任何言语就同意了。

    很久没上船,这次的大海比之前更加宁静祥和,但秦明序吐得很厉害。最严重那几天,闻到海风味,趴在船尾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帮派里的人揪着秦明序的衣领给他灌药,不等缓过来就聚众笑话他。秦明序摊着长腿无力靠在船舷,闭着眼睛,也笑了。

    自身的虚弱不会再让他失去安全感,他终于不需要用愤怒的面皮保护自己,可以自顾自倒在船舱的床上,吃旁人送来的饭,直到身体的不良反应消失。

    *

    秦明序出海几次,什么都运过,那些人让他做什么就做,从不好奇这次箱子里是什么。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他习惯了船上的生活,时刻装备的警惕感放下,偶尔就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

    经常和死亡擦肩而过的人根本意识不到,他的心正在变硬,只有最绝对的刺激才能令他兴奋起来,比如生命。一想到这一次对抗火拼有可能会死,他的内心就会迸发出一种丧心病狂的勇气。

    有谁亲眼见过海上的彩虹吗?

    见过彩虹拱下粉色的海豚扑出海面,在蔚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水光淋淋的绝美弧线?

    秦明序不止一次见过。

    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正在忙于拉网,日复一日的摩擦声像耳边蠕动的爬虫令人恶心,然后,抬起头就看到了这幕。

    这么长的时日里,他第一次完全愣住。

    中午吃炖烂了的蟹肉粥,秦明序塞了一肚子,回到船舱休息,在轻微的摇晃中,一直睡到了晚上。

    他梦到了那只海豚。

    海豚消失的时候,他醒来,发现自己的床上坐着另一个人。他们趁这天下午闲得无聊聚到一起打牌来了。吵吵嚷嚷还有人抽烟,就这都没把他弄醒。

    秦明序坐起身体,有人给他递了一根烟,他接过,熟练地点燃。旁边倒着一瓶红牌威士忌,是他们这次运的主要货物,具体价值不计。

    “还有吗?”他唇间的烟雾随着话语散出来。

    船上这段日子,他有了烟瘾,酒也经常喝。男人么,凑到一起时间长了就好这一口,很正常。

    “还有半瓶!”

    叽里呱啦中有人手一指,回答他。

    秦明序下床,船舱矮小,他需得低着头穿过拥挤的众人才能拿到那点剩酒。

    他又恢复了那副寡言少语,靠在一处缓缓吹着瓶,看他们打牌。

    有些人粤普混着说,嗓门又大,听得他脑子疼。秦明序回身打开舱门,放进来一点新鲜空气,听他们聊天胡扯。

    有人算了算时间,这回在海上至少漂了两月,回去逢中秋了!

    陪家人陪孩子,有老婆陪老婆去尖沙咀看烟火,没老婆的搂外围女仔,无论如何也要揉了身子泄了火!

    男人堆里待得久了,无聊的海面看得多了,寂寞孤独碾轧着神经,那种极致的空虚感无法用语言形容。几个人越说越来劲,话里又急又糙,扯得领口歪斜,浮囊热气笼罩了好几张脸,有两个人喘着粗气。

    秦明序寡淡地扫过他们欲求不满的几张脸,长指掐了烟,掉身出去了。

    他站上了甲板,海风扑啦啦吹着他的衣襟,宽肩撑出膨胀的空气感,更显身影高大落拓。

    今天的海面黑得不正常,返程的夜晚,连灯塔亮亮的的小豆点也看不见。

    他喝多了,空气冷然,酒精缓缓蒸腾出去,却没有变得清醒。

    他鼻端有些异常的热气涌出来。

    眼前越来越模糊,他想起了刚才的梦,就是这么一片漆黑海面。随着船航行愈近,黑色的礁石群就越发明显。粉色的海豚从礁石后面跳来跳去,再流畅地溜走,礁石越来越近——

    夜晚的海面,怎么会有海豚呢?礁石——要撞上、要撞上了!

    秦明序睁大眼睛,单手紧抓着栏杆,定定望着礁石上那条白茫茫的……

    白色的鱼尾变成两只嫩生生的脚,他的目光不受控制从那双脚顺着腿看上去。黑色的礁石,横斜着洁白如雪的……

    就在船快要撞上的前一秒,他的手伸出去了,礁石却一瞬间消失。他心脏重重落空,身体顺着惯性往前扑了一下,差点翻过栏杆跌下船去!

    秦明序后颈出了一点汗,他直直看着和刚才一般无二的漆黑海面,明明什么也没有。

    他在甲板上待到身体一片凉,慢吞吞回到了船舱。

    夜已深了,房间里另两人已经睡下,地上都是他们没收拾的烟头果皮。秦明序视若无睹地迈过,脱了衣服躺到床上。

    他睁着眼睛看头顶的舱板,盯得眼珠子累了,慢慢合上了眼睛。

    梦里,白纱覆着欲掩半掩的雪白身子,朝他扑过来。那一片看不清的白雾,令他还没看清脸就被柔软如蔓的胳膊缠上,挂着他的脖颈,轻软的身子香气四溢,歌喉曼妙。

    他呼吸紊乱,一瞬间被勾了魂,掌心里雪白浑圆,他具象地把玩过,他迫切要看清她的脸,可妖精就是妖精,湿淋淋地挂在他肩上,他怎么转头都看不到。

    清纯妩媚的海妖,伴着细浪的声音,和他缠闹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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