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堵墙彻底化为透明时,灰烬正站在树根旁,望向对面。对面的人也在看他。他们的脸庞,与自己并无二致,神情却截然不同。这边的人在笑,对面的人在哭。这边的人在行走,对面的人在伫立。这边的人在等待,对面的人,似乎已经等到了什么。然而,那些等到了的人,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那是等到了终点,却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灰烬看见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身高,同样的清瘦,同样满是薄茧的双手,眼底都沉着一抹相同的青色。但那个人站得比他更直,头颅抬得更高,双眼也更为明亮。他身着一袭白袍,袍子上绣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那些发光的脚印。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灰烬。灰烬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已然消弭的墙,无声对望。 述走过来,立在灰烬身侧。他看看对面的那个人,又看看灰烬,说:“那是你。是你当初选择离开后,会变成的样子。” 灰烬一怔,“我走了之后?” 述点点头:“嗯。如果你当初跟着炬走了,或者跟着根走了,或者自己一个人走,你就会变成他。走了,就变了。没走,就还是现在的你。” 灰烬凝望着对面的那个自己。那人也在看他。随后,他迈开脚步,穿过那道不存在的墙,径直走到灰烬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站着。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与灰烬别无二致,只是更沉,更稳。“你还在等?” 灰烬点头。“在等。” 那人却摇了摇头。“等不到了。你等的人,不会再来。你等的那个自己,也永远不会出现。你在这里,守了这么久,究竟守到了什么?不过是空花一朵,空印一枚,空手一副。”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让灰烬看。他的手心里,也有一圈印记,却不是灰的,而是金色的。那印记明亮而深刻,仿佛是镌刻进去的。“这是我从那边带来的。我走的时候,带走了你的印记。所以,你没有印记了。你是空的。” 灰烬低下头,审视自己的手心。那圈灰印,确已在昨日消失。此刻掌中空无一物,只剩下交错的掌纹、劳作的硬茧,以及那些名字流转过的无形痕迹。对面的那个人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守在这里,什么也没守住。所有人都走了。根走了,芽走了,炬也走了。那些认识你的人,一个都不剩。你还在这里,等谁呢?不会再有人来了。” 灰烬沉默了片刻。他望向那棵大树,望向树上盛开的花,流转的名字,以及那些依然留在这里的人。他们还有很多,比离开的多得多。有的人在散步,有的人在种花,有的人在树下等待自己的名字浮现。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在这里。他们,在。 “我等他们。”灰烬轻声说。 那人愣住了。“他们?你根本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他们在,这就够了。” 那人注视着他,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你等了这么久,等的只是一个‘在’字?” 灰烬想了想,点头道:“嗯。在,就是等到了。” 那个人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圈金印,它在手心里静静地发着光。“我在那边,等的是一个‘走’字。走到了头,也就走完了。可走完之后,却发现无事可做。”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灰烬。“你在这里,等的是一个‘在’字。只要在了,就永远在。永远不会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灰烬的手。两只一模一样的手,一只握着金印,一只空无一物,就那样交握着。片刻之后,那人松开手,转身走向那道无形的墙。行至墙边,他停步回首,对灰烬说:“我走了。不走,就不知道‘在’的意义。而你,已经在了,便不必再走。”说完,他转过身,没入对面树林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灰烬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手心里,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丝暖意。不是印记,只是温度。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那温度还在。 那天上午,更多的人穿过了那道不存在的墙。不是单向地走来,而是双向地穿行。这边的人走过去,那边的人走过来。他们擦肩而过,有的点头致意,有的默然不语,有的则会停下交谈几句。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对面走来,在“跟着”面前停下了脚步。她与跟着的面容别无二致,身形却更挺拔些。她穿着一袭黑袍,袍子上点缀着细碎的银色纹路,宛如墙内闪烁的微光。她看着跟着,跟着也看着她。 “你是‘跟过去’走的样子吗?”跟着好奇地问。 那人摇摇头。“不,我是你未来的样子。总有一天,你会长成我这样。不是走过去的,是长过来的。” 跟着仔细打量着那个人,看她的手,她的脸,她的眼睛。她比自己更高,更瘦,也更明亮。但跟着并不羡慕。她是她,我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跟着问。 那人思索片刻,“叫‘自’。自己的自。你以后,也会叫这个名字。” 跟着却摇了摇头。“我叫跟着。阿蝉给我起的。不改了。” 那人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丝笑意。“跟着,也未尝不是一种自己的选择。”她伸出手,握住跟着的手。跟着的手有些凉,她的手却很温暖。片刻的交握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墙那边,消失了。 跟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也多了一丝暖意。不是印记,只是温度。她握紧手,走回到灰烬身边。 那天下午,更多的人走了过来。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他们从对面而来,聚集在这棵大树下,看着树上的花,看着那些名字,看着此间的人。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看够了,有的人坐下歇息,有的人则转身回去。一位老人从对面蹒跚而来,走到树下,凝视着那朵名为“听”的花。花仍在盛开,“听”字仍在流转。他看了许久许久,然后蹲下身,伸出枯槁的手,轻轻触摸那朵花。花瓣在他的指尖下微微一颤。他笑了。他站起身,转身,走回了对面。 述又来到灰烬身边。“他们在看。看够了,就回去了。他们那边,没有这样的花。他们的花,不会开。” 灰烬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注视着这边的花时,眼睛里都有一种光。那是一种因看见未曾拥有之物而生出的微光。 “他们那边,也会开花的。”灰烬说。 述看向他。“在那边?” “嗯。看过了,就会了。看过了,就知道花是什么样子了。回去之后,他们自己也能种出来。” 那天傍晚,那个曾跪地祈求的人种下的种子,发芽了。那新芽并非从土里拱出,而是从透明的墙体中生长出来。一株纤细、墨黑的嫩苗,和芽种下的那棵一模一样。它从墙中探出身子,伸到这边的泥土里,根须扎在两界之间。一堵墙,一棵苗,横跨两端,同时生长。那人依旧跪着,凝视着那棵幼苗。苗是黑的,叶是黑的,就连初生的芽尖也是黑的。但它本身,却亮着。一种暗沉的光亮,像芽的印记。 “它长出来了。”那人喃喃道。 灰烬点头。“长出来了。” “它长在墙里。那这堵墙,算是哪一边的?” 灰烬想了想,说:“墙没有边。它连接着两边。你在哪一边,它就在哪一边。”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抚摸着幼苗的叶片。叶子凉丝丝的,硬邦邦的,叶尖却带着一丝微温。“我该叫什么?”他问。 灰烬看向那棵苗,苗的内部,有一个字正在缓缓旋转,那速度,慢得像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那个字是——忘。他忘了自己叫什么,而这棵苗,替他记住了。忘,并非单纯的遗忘,而是记住了所有应当忘却之物。
“你叫忘。”灰烬告诉他。
那人看着苗中的那个字。“忘。好。”他笑了。他就那样跪着,守护着那棵新生的苗。
那天晚上,灰烬坐在树根旁,背靠着粗壮的树干。跟着依偎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腿。她今天没有自己四处走动,看了太多人来来往往,有些晕了。
“叔叔。”
“嗯。”
“墙没有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吗?”
灰烬望着那道已不存在的墙。它其实还在,只是变得透明。看不见,却能摸到。触感柔软而温暖,像人的皮肤。“会。墙还在,只是看不见了。看不见,也能来。走得过来的,就走过来。走不过来的,就等着。”
跟着点点头。她靠着灰烬的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天夜里,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棵参天大树的顶端。无数花朵在他身周绽放,无数名字在他身旁流转。那朵悬了许久的透明花苞,终于开了。它不是灰的,不是白的,也不是金的,而是纯然的透明。花心之中,有一个字在静静地旋转——未。未完成的未。他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字。
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状态。
未。
未完成。
永远未完成。
这就够了。
他醒来时,天还未亮。抬头望去,那朵透明的花,真的开了。就开在那朵空花凋落的地方。花心之中,确有一个“未”字。它转动得很慢,很轻,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他伸出手,触碰花瓣。透明,冰凉,而柔软。花没有像从前那样化去。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手指上,没有任何印记。但他知道,花在。
“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