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空花开着。灰烬手上的灰印也还在。每天醒来,他先看手心,灰印淡了一点,又淡了一点。昨天像墨,今天像铅,明天大概像雾。它会消失的,他知道。芽手指上那圈黑印还在,因为墨从墙里出来之前还握着她。墨出来之后,黑印会不会也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印子是握出来的,不是画上去的。握过,就有了。淡了,也是有过。 根的那朵红色花,今天谢了。不是被人摘的,是自己谢的。花瓣一片一片从花蕊上落下来,飘着,飘着,落在地上,落在根脚边。根蹲下去,捡起一片花瓣。花瓣还是红的,但边缘卷了,干了。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灰烬面前。 “她谢了。”根说。 灰烬点头。“嗯。” “我要走了。去找她。她在那边等我。”根指了指那道墙。墙透明了,他能看见对面。对面也有树,也有花,也有路。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一棵树下,也在看这边。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她。 灰烬看着他。“你去了,还回来吗?” 根想了想。“也许回来。带她回来。看看这棵树,看看这些花,看看这些名字。让她知道,我等到了。” 灰烬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吧。” 根笑了。那笑容,和他第一次看见那朵红色的花的时候一样。他走到墙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落下的地方。花谢了,花瓣还在土里。会化成土,土里会长出新的东西。他转过身,走进墙里。墙是软的,他走进去,像走进水里。墙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散了,墙又平了。灰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平的墙。根走了。他在的那块地方,空了。 那天上午,跟着从墙里走了出来。她每天去走自己的路,今天走完后,手里又拿着一朵花。不是灰的了,是白的。小小的,白白的,像雪。她把花递给灰烬。
“在你的树
灰烬接过来。那朵花,在他手心里,没有化。花瓣是硬的,凉的,像冰。花里有蕊,蕊里有一个字——随。不是跟着的“随”,是影子的“随”。它从墙上掉下来,掉在灰烬的树,去找自己的线。它找到了吗?它开花了吗?这朵花,是它的吗?他把花递给跟着。
“这是你的影子的。不是你的。”
跟着接过去,看着那个“随”字。她想起随,那个黑黑的、薄薄的影子,站在她旁边,说“不握”。后来,随自己走了,爬上墙,走进墙里,再也不见。现在,它的花从墙上掉下来,落在灰烬的树下。是来告诉跟着,它在那里。在墙里,在自己的线上,开了花。
跟着蹲下来,把那朵白花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些混好的土上面。那朵花,落在土上,慢慢化开。那个“随”字,从花瓣里流出来,流进土里。那些土亮了。白白的,亮亮的,像雪。
“它在。”跟着说。
灰烬点头。“在。”
跟着站起来,看着那道墙。她看不见随,但她知道,它在墙里面,在自己的线上,开着花。够了。
那天下午,又有一个人从墙外面走进来。不是从对面走过来的,是从外面,从更远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最后的力气。他的衣服破了,脸很瘦,眼睛陷下去。他走到灰烬面前,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气。
“这里是那棵树的地方?”他问。
灰烬点头。“是。”
那人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种子,很小,很黑,和芽从河底挖出来的那颗一样。他把它递给灰烬。
“这是我在外面捡的。捡了很久了。一直带着,没种。听说这里有树,能种。种了,能开花。花里,能有名字。”
灰烬接过那颗种子。它在他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有一点重。
“你想种什么名字?”灰烬问。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全是茧,全是走了很久很久留下的印子。
“种我的名字。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了。种下去,也许就想起来了。”
灰烬蹲下来,在树根旁边,在那些混好的土上面,用手挖了一个坑。他把那颗种子放进去,盖上土。那些土,盖上之后,亮了一下。黑的,亮亮的,像芽的那朵黑花刚开的时候。那人跪在那里,看着那种下去的地方。
“它会长的。”他说。
灰烬点头。“会。”
“长出什么?”
灰烬想了想。“长出你的名字。你忘了的,它帮你记住。”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那天傍晚,述从墙里走出来,站在灰烬旁边。他看着那个跪着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问灰烬:“他等什么?”
灰烬也看着那个人。“等自己想起来。”
“想起来,然后呢?”
“然后也许走,也许留下。也许去找,也许继续等。”
述点了点头。“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来了,种了,等了。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有的走了,有的留下。留下的,继续等。”
他看着灰烬。“你也是。你等了那么久,等到了空花。空花谢了,你手上有了印子。印子淡了,你还在等。等什么?”
灰烬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圈灰印,又淡了一点。淡得快看不见了。他握紧手,又松开。
“等印子消失。”
“消失了,然后呢?”
“然后,还是在这里。还是看树,看花,看人。还是走路。还是等。等下一个来的人,等下一颗种子,等下一朵花开。”
述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你不怕空吗?”
灰烬想了想。空,怕过。看着那朵没有蕊的花,怕过。看着手上的印子一天一天淡,怕过。看着根走了,芽走了,炬走了,那些认识的人都走了,怕过。但怕完了,还在。还在,就不怕了。
“不怕了。”
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墙里。
那天晚上,灰烬坐在树根旁边,靠着那棵树。跟着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腿。她今天没有自己走。她看了那个跪着的人,看了那朵白花化进土里,看了灰烬手上的灰印又淡了一点。她有点怕。怕灰烬手上的印子没了,他就忘了自己。
“叔叔。”
“嗯。”
“你的印子,快没了。”
灰烬低头看着手心。那圈灰印,已经很淡了。淡到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嗯。”
“没了,你还记得那朵花吗?”
灰烬想了想。“记得。花是灰的,没有蕊。开在树顶上,比我高。我看着它开了很久。后来它落了,落在我手心里,化了,留下印子。印子没了,花还在。在我脑子里。在我心里。在。”
跟着点点头。她靠着灰烬的腿,闭上眼睛。睡了。
那天夜里,灰烬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棵树的树顶。那些花,在他周围开着。那些名字,在他周围转着。那朵空花已经不在了。它落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苞。新的苞。不是灰的,是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刚学会走路。他看着那个苞,忽然觉得,那是他自己。不是等来的,是长出来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苞。苞在他手指间,温的,软的。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灰印没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在。在,就够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那朵空花不在的枝头上,真的长了一个新的苞。小小的,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他坐起来,看着那个苞。跟着也醒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你的新花?”跟着问。
灰烬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知道,它在长。在以前空花落过的地方,长新的东西。
“也许。”他说。
跟着站起来,走到那棵树了很久,然后走回来,靠着灰烬的腿。
“它会开吗?”
灰烬想了想。“会。”
“开了,里面会有名字吗?”
灰烬看着那个苞。透明的,里面的东西转得很慢。看不清是什么。
“也许会有。也许没有。但会开。”
跟着点点头。她靠着灰烬的腿,闭上眼睛,又睡了。
天亮了。灰烬站起来,走上那条路。走起来。沙沙沙,沙沙沙。那些人,看着他走,也跟着走起来。沙沙沙,沙沙沙。那个跪着的人还跪着。他种下去的种子,还没有发芽。但他跪着,不着急。
灰烬走过他身边,没有停下,又走了很久,走到那个尽头。尽头那里,光还在。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黑。黑里面,有光。很远的,很小的,像一个人的眼睛。他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司徒星和苏妙。他们也在那边吗?也在走吗?也在等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在。在某个地方,也在走路,也在等,也在种,也在开。和自己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去。沙沙沙,沙沙沙。那些脚步声,在那朵“听”的花旁边,响着。听着。一直听。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