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统二年,春,汴京,大庆殿偏殿——集贤殿。
春寒料峭,但集贤殿内却暖意融融,数十盏精巧的“猛火油灯”(近代煤油灯的前身,已由格物院改良推广)将大殿照得通明。
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取代了传统的御案与朝班序列,桌上按方位摆放着水牌与纸笔。
这场景,对于习惯了森严等级、文武分列的朝臣们来说,陌生而充满象征意义。
新帝赵玮身着常服,端坐主位,对面依次坐着首相史弥远、知枢密院事郑清之、翰林学士承旨王应麟、户部侍郎叶适、圣祖基金会理事长王应麟(兼),以及新近因“绍统新政”推行得力而被擢升的工部员外郎陈亮(原枢密院编修)。
此外,还有三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非官员人士:泉州海商首领蒲寿庚(回回裔,巨贾)、江南丝织行会领袖沈万三(虚构或借用名号,代表新兴工商业主)、开封府着名铁匠大师、格物院特聘匠作博士李公晦。
这便是大宋首个具有近代色彩的议政机构——“集贤殿议会”的首次正式会议。
其性质,正如赵玮在开场白中所定义:“非决策之衙署,乃咨政之平台。”
“诸位卿士,今日召集首届集贤殿议会,意在落实圣祖‘广开言路’、‘重民生实利’之遗训,并践行‘绍统新政’中关于‘通达下情、协和工商’之精神。”
赵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凡涉国计民生、工商利弊、科技兴革之重大事项,朕欲先闻卿等之议,再决于朝堂。此为咨政,非为分权。然,卿等所言,朕与宰执,必当虚怀倾听,斟酌施行。”
史弥远微微颔首,作为首相,他已在事前被皇帝充分沟通,知晓此乃“圣祖密诏”中“集思院”的变种,且明确其“咨询”而非“决策”的定位,加之有他和王应麟这样的重臣坐镇,风险可控,故未强烈反对,只是强调:“陛下,集贤殿议政,乃旷古未有之创举,旨在集思广益。然其建言,仍需经由中书门下(政事堂)审议,方可上奏取裁,以符祖制。”
“史相所言极是。”
赵玮表示认可,“议会之议,为‘咨’,朕与政事堂之决,为‘断’。咨断相辅,以期至善。” 他巧妙地将“议会咨询制”框定在传统皇权与相权框架内的补充机制,避免了直接挑战“乾纲独断”的根本原则,从而获得了以史弥远为代表的元老派的勉强容忍。
会议的主题,是讨论由叶适、陈亮等人起草,并经圣祖基金会初审的《关于厘定商税、疏通货流、并设立工商信贷指引的若干意见》。
这直接关系到“绍统新政”中鼓励工商政策的落地。
叶适首先陈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指出当前商税名目虽经改革,但地方执行中仍存在“隐形抽解”、“重复征税”等问题,且中小商贾融资极难,高利贷盘剥严重,制约了商业活力。
接着,陈亮展示了格物院协助绘制的《大宋主要商路与货物流通示意图》,直观揭示了由于关卡阻滞、运输成本过高导致的物资价格差异,以及由此造成的民生困扰。
轮到三位“议员”发言时,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蒲寿庚,这位掌控着庞大海上贸易网络的海商领袖,没有直接谈论政策,而是讲述了他在广州、泉州、甚至远至西洋(印度洋)、金山(美洲)贸易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地方官吏的刁难、海盗的威胁、缺乏统一的贸易凭证、以及最重要的——资金周转的极度不便。
他提出,希望能由朝廷背书,或由圣祖基金会牵头,设立面向海商的“官督商办信贷机构”,并发行一种“海票”(类似于汇票或早期纸币),便于大额交易和异地结算。
沈万三则从江南丝织、棉纺行业的角度,痛陈“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雇佣关系下,由于缺乏行业标准、质量参差、且常受官府采办的无偿摊派之苦。
他建议,应由“工商评议司”(新政中设立的机构)联合各行会,制定统一的“度量衡与产品质量标准”,并规范官府采购行为,按市价公平交易。
铁匠大师李公晦的发言最为朴实,却直指核心。
他谈到格物院推广新技术、新工具(新式织机、水力锻锤)时,遇到的阻力并非技术本身,而是“工价不公,巧拙同酬”,优秀工匠得不到应有回报,挫伤积极性。
他呼吁,应建立“技艺等级评定与薪酬指导制度”,并由朝廷表彰“巧匠”,提高其社会地位。
三位来自工商实业界的代表,发言务实、具体,直击痛点,完全没有传统士大夫空谈义理的毛病。
这让在座的史弥远、郑清之等老臣暗自惊讶,也开始重新审视“工商”的力量与见识。
王应麟作为清流与知识界代表,适时总结:“陛下,诸位所言,皆发于实践,有益于国。蒲君之议,关乎金融流通与海外贸易安全;沈君之议,关乎行业标准与市场秩序;李大师之议,关乎激励创造与技术传承。此皆圣祖遗诏中‘通商贾之利’、‘保格致之先’的具体体现。臣以为,可责成户部、工部、市舶司、圣祖基金会,会同工商评议司,就此各项,拟定具体章程,先行试点。”
赵玮认真听取了每一句话,不时提笔记录。
他深知,这第一次议会,象征意义大于实质。
它向天下释放了一个强烈信号:皇帝重视工商实利,愿意倾听非官员、非科举出身的实务人士的意见。
这是“重民生”的深化,也是为“鼓励工商”的新政寻求更广泛的社会基础和支持力量。
“善。”
赵玮最终拍板,“蒲寿庚所请信贷、海票之事,着圣祖基金会牵头,会同户部、市舶司,调研可行性,三个月内呈报方案。
沈万三所请标准、采办之事,由工部、工商评议司负责,制定《市廛公平交易则例》,下月议决。
李公晦所请匠人激励之事,由工部、格物院商议,制定《考工记赏格》,尽快颁行。
叶适、陈亮,卿等亦要将今日之议,融入此前草案,使之更臻完善。”
他又转向史弥远等人:“史相、郑枢密,议会之议,虽为咨询,然其凝聚之共识、揭示之弊端,朕望政事堂能高度重视,加快相关新政条文的审议与推行力度。此乃‘绍统’之要务,亦不负圣祖遗泽。”
“臣等遵旨!”史弥远、郑清之等人起身领命。
他们明白,皇帝借助“议会”这个平台,既收集了信息,凝聚了部分共识,更巧妙地施加了压力,推动政事堂加快新政步伐。
这是一种全新的君臣互动模式,虽未动摇根本,但已悄然改变了朝堂的空气。
集贤殿议会,就这样在“咨询”的名义下,迈出了第一步。
它像一座桥梁,开始尝试连接高高在上的皇权、传统的官僚体系,与日益崛起的工商业力量及技术精英。
虽然距离真正的“君主立宪”尚有无比遥远的距离,但“咨政”的理念、“民意”的表达渠道,已被正式引入了帝国的最高决策过程。
这粒种子,能否在古老帝国的土壤中生根发芽,还需看未来的风雨与耕耘。
而赵玮,这位绍统帝,正小心翼翼地,却又坚定地,在这条前人未曾走过的道路上探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