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到裁决所来”这六个字落下没多久，万兽宗学院宿舍区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就先遭了殃。
树叶簌簌往下掉，地上的灰都被压得贴住石板，蹲在垃圾桶边翻剩饭的黄狗夹着尾巴钻进花坛，连叫都没叫一声，楼道里原本还在抢洗漱间的学生，一个个扶着墙往外探头，刚冒出半张脸，膝盖就软了。
两名暗红风衣的裁决所使者停在宿舍前。
他们没骑战兽，也没坐悬浮车，脚底离地三寸，风衣下摆纹丝不晃，胸口那枚黑银裁决徽章映着晨光，压得人连多看一眼都费劲。
王大锤抱着洗脸盆从楼道冲出来，盆里牙刷毛巾掉了一地，脚还没站稳，先被那股压来的气势逼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妈呀......”
“裁决所怎么跑这来了......”
旁边几个精英班学生扒着栏杆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
“还能因为什么，林非凡呗。”
“我就说那小子蹦太高，早晚有人收拾。”
“这回不是校内处分，是裁决所上门，啧啧啧，够他喝一壶了。”
“搜魂都有可能安排上，啧，平民就是平民，命薄啊。”
楼上窗户“哐当”一声被推开。
林非凡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乱着，手里拎着半个包子。
“谁啊，大清早把鸟都吓得不敢叫，学院改成殡仪馆了？”
王大锤抬头就喊。
“非凡！快下来！来真的了！”
“什么来真的，宿管终于查到你私藏电饭锅了？”
“不是电饭锅，是裁决所！”
林非凡咬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裁决所
这个名字可不比学生会，谁听见都得先摸摸自己脖子还在不在，他昨晚才收到舒克的紧急推送，今天一早就有黑皮狗上门，这效率高得让人想鼓掌。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顺手抹了抹手，转身回屋。
王大锤在下头急得跳脚。
“你倒是快点啊！”
“总得穿裤子吧，我不能只靠人格魅力出去见人。”
“这时候你还贫！”
楼道里脚步乱成一片。
十几息后，林非凡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走下楼，怀里夹着绿毛龟，肩上还挂着个旧书包。绿毛龟刚睡醒，眼皮耷拉着，壳上那几道新亮起来的纹路被衣角挡住了大半。
两名使者同时看向他。
左边那个年长些，脸瘦，下颌线硬得能刮纸，手里夹着一份电子拘捕令，右边那个年轻点，眉骨高，站姿笔直，从头到脚都写着“公事公办”四个字。
年长使者先开口。
“林非凡。”
“是我。”
“联盟最高裁决所，第七执行处，奉裁决官沈观南之令，对你实施传唤。”
他手腕一转，拘捕令投影铺开，红字清清楚楚。
涉嫌操控异兽，引发考场暴乱，扰乱联盟御兽秩序，现带回总部核查，拒捕者，当场镇压。
四周一下静了不少，连楼上看热闹的人都把脖子缩回去半截。
王大锤脸都僵了，端着洗脸盆的手直打摆子。
“操控异兽......暴乱......”
“这词一个比一个大啊。”
林非凡扫了两眼拘捕令，心里把几条线飞快过了一遍。
考场暴乱是旧账，之前没动，偏偏挑在苏家之后上门，八成不是为了那个破考场，是冲着覆水蛟来的，要么怀疑他用了禁术，要么想扒开他脑袋看看底牌，总之肯定不是请他去喝茶。
右边那个年轻使者已经抬起手，掌心躺着一副黑沉沉的禁魔镣铐。
“把战兽收回去，双手伸出来。”
王大锤听得腿都软了，扯着嗓子喊。
“凭什么上来就上铐啊！他还是学生！”
年轻使者看都没看他。
“裁决所办案，闲杂人闭嘴。”
王大锤被这一句顶得脸通红，嘴唇哆嗦两下，偏又不敢再顶，他平时嗓门大，真撞上这阵仗，还是怂得很实在。
怂归怂，人倒没后退，抱着盆站在林非凡边上，跟个随时准备挨揍的门神一样。
林非凡把绿毛龟往怀里掂了掂。
“传唤我能理解，上铐我不理解。”
年长使者把拘捕令往前递了半寸。
“你有高危拒捕风险。”
“我一个废柴班学生，卡里常年五位数都没有，怎么就高危风险了？”
“你能影响高阶异兽情绪。”
“这也犯法？”
“在没有备案的前提下，属于异常能力范畴。”
“那学院心理咨询室那几位老师是不是也该一锅端，他们还天天劝人别跳楼呢。”
右边年轻使者抬高声音。
“少废话，伸手。”
林非凡没动。
楼上楼下数十道目光都挂在他身上，等着看他是硬顶还是认怂，周围几个精英班的学生呼吸都放轻了，脸上那点幸灾乐祸根本藏不住。
年长使者又补了一句。
“另外，按照第七执行处流程，入所后会对你进行一次搜魂核验，若你没有问题，自会放人。”
王大锤手里的盆“当”地掉地上了。
“搜魂？”
“那玩意不是一搜一个傻子吗！”
“你们这叫核验？”
楼上的议论声这回真压不住了。
“搜魂都出来了，看来事不小。”
“完了，林非凡这回真完了。”
“他不是挺能跳么，去裁决所接着跳啊。”
“我看苏家都未必敢保他吧。”
林非凡盯着那副镣铐，舌尖顶了顶腮帮。
搜魂
果然，胃口比他想的还大，进了裁决所的门，再大的本事也得先被刮掉两层皮，现在硬打绝对不行，学院里的人也没露面，苏家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唯一能拦这帮人的，只有他们自己怕的东西。
他把绿毛龟放到王大锤怀里。
“抱稳，别把咱家董事龟摔了。”
王大锤下意识接住。
“你要干嘛......”
林非凡甩了甩手腕，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两名使者面前。
围观的人齐齐屏住气。
这小子，不会真打算认命了吧。
右边年轻使者把镣铐抬起来，离他手腕只剩半尺。
林非凡抬起双手，真就递了过去。
“搜魂，可以。”
王大锤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抱着绿毛龟一块坐地上。
“非凡！”
年长使者也多看了他一眼，没料到这人这么痛快。
林非凡抬着手，话却没停。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二位确认清楚。”
“说。”
“昨天，我刚给苏家镇海神兽算了一卦。”
年长使者瞳仁轻轻一缩。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却皱了眉。
“胡言乱语。”
“你急什么，我还没编完......不是，我还没说完。”
林非凡把手又往前送了半寸，眼睛盯着两人胸前的裁决徽章。
“苏老爷子亲口认的首席顾问，晶核卡还在我兜里揣着，苏家现在把那头覆水蛟当祖宗供，我又刚好碰过它的命盘，你们要搜我的魂，搜出来我是骗子，那最好，顶多我进去蹲几天，可要是没搜出来，反倒把我脑子搜坏了，苏家那边谁去交代？”
“......”
“镇海神兽现在还在用我留下的手机抽卡，正上头呢，苏家要是问起来，谁把他们家的‘顾问大师’搞成了傻子，就你们第七执行处两位，扛得住？”
年轻使者脸色一下难看了。
“少拿苏家压人，裁决所不吃这套。”
“你不吃，我当然信，苏家吃不吃亏，我可不敢替你信。”
林非凡又补了一句。
“再说直白点，我现在这条小命，绑了苏家一条线，你们要搜，行，搜之前麻烦两位先打个报告，把责任链条写清楚，别到头来好处没沾上，锅全扣你们头上。”
年长使者拿镣铐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这话听着像扯淡，偏偏又卡在他们最恶心的位置。
苏家那头镇海神兽出了异状，联盟高层全盯着，要是林非凡真是关键环节，他们两个当场搜魂，搜出好结果算分内，搜出坏结果就是擅作主张，沈观南只给了拘捕令，可没给他们背锅书。
年轻使者低声道。
“周执事，他在诈我们。”
年长使者没回。
诈，肯定在诈。
问题是，万一不是呢。
王大锤抱着绿毛龟，嘴都张圆了，他听不懂什么命盘国运责任链条，只听出一个重点，林非凡这狗东西又开始画饼了，而且这回拿苏家当背景板，胆子大得没边。
楼上围观的人也听傻了。
“算卦？他还会这个？”
“苏家首席顾问是真的？”
“昨天外头还在传，我以为吹牛呢。”
“裁决所怎么不动了？”
林非凡看着年长使者，心里盘算得飞快。
对方犹豫就对了，裁决所的人最怕两件事，一件是空手而归，一件是替上头扛雷，他现在没本事压服对方，只能把雷塞回去，让他们不敢按流程狠狠干。
年长使者收回镣铐，嗓音沉了不少。
“搜魂流程，暂缓。”
王大锤差点喊出声，硬生生憋住，脸皮都憋红了。
年轻使者侧头。
“周执事！”
“闭嘴。”
年长使者把拘捕令折回掌心。
“林非凡，你仍需跟我们走一趟。”
“只带人，不搜魂？”
“裁决所如何处置，不由你定。”
“那可不行，我这人胆小，去陌生地方容易应激。”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有啊。”
林非凡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这条命，就是资格。”
这句话落下，周围空气都绷了起来。
年轻使者明显压不住火，右手已经按到兽印上。
“周执事，直接拿人！只要不搜魂，苏家挑不出大毛病！”
年长使者没立刻点头，可脚步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他也清楚，命令不能空着回去，搜魂可以缓，带人必须带走，只要先把林非凡塞进裁决所的大门，后面怎么审，主动权就在他们手里。
王大锤往前扑了一步。
“你们还讲不讲理！”
年轻使者冷声道。
“最后一次，退开。”
林非凡扫了眼四周，心里骂了句娘。
拖到这份上，已经算赚到时间，可光靠嘴，还是拦不住裁决所硬抓，学院里那群老师一个比一个精，没见好处绝不露头。
楚老头昨晚倒是说了三天后后山见，可没说今天会不会管闲事，要是那老东西继续装死，他今天多半得进裁决所体验豪华单人房。
周执事抬手，镣铐再次抬起。
就在这时，半空传来一声古怪的呼啸。
不快，却沉。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一把秃毛大扫帚打着旋砸下来，直直钉进两名使者和林非凡中间的石板里，木杆嗡嗡震个不停，尾端还挂着两根草叶。
王大锤两眼一亮。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