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猴。”叶云洲朝身后一个瘦脸斥候招了招手。
那斥候姓侯,因为在云蘅的凝雾术课上悟性最好,被同袍戏称为“猴头”。
一来二去连赵铁都改口叫他老猴。
云蘅上次在校场点了他当斥候队的隐匿教头候补。
叶云洲便顺手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当亲卫,人机灵,腿脚快,嘴也严。
老猴策马靠上来:“殿下?”
“你留在这儿替赵铁的位置。”叶云洲拨转马头。
“赵铁,你去一趟猎场入口,找柳夫人。她那边监测图上可能有情况。”
赵铁应了一声,将手里刚打到的几只野兔往老猴怀里一塞,拨马便朝猎场入口方向驰去。
老猴抱着野兔愣了一瞬,随即把兔子往马鞍后面的皮袋里一塞。
拔出腰刀补上了赵铁的位置,眼睛重新扫向四周的松林。
走吧。”叶云洲轻轻一夹马肚,战马不紧不慢地朝围场深处跑去。
老猴和几个轻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被松软的落叶层吸收,消失在雾中。
……
阿尤娜是最先遇到猎物的。
她的白马跑起来几乎没有声响,这是突骑施骏马的独有特质。
这种马的马蹄比中原战马的马蹄更宽更软,踩在落叶上就像踩在毡毯上似的。
她策马穿过了一片低矮的榛子林时,忽然勒住了缰绳。
在前方三十步的灌木丛中,有一只灰黄色的狍子正在低头啃食着浆果,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阿尤娜缓缓的取下腰间的反曲弓,这把弓是古兰亲手为她做的。
弓胎是用草原上的野牛角磨制的,弓弦也是处木昆部的妇女用马尾编成的。
这把弓拉开时会有极轻微的一声嗡鸣,听上去就像草原上的风声。
她搭箭开弓,然后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穿过了灌木丛的缝隙,钉在了狍子身侧半寸位置的树干上。
狍子受惊后蹦起来,转身就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阿尤娜并没有追,她收起弓,翻身下马走到树干前拔出箭矢。
对着上面沾着的一撮灰黄色毛发仔细的端详了片刻。
“夫君说过,秋猎的规矩是不能越区追杀。这狍子跑的方向是幼皇子们的猎区,让它过去吧。”
她把箭矢收回箭囊,翻身上马。
随行的亲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夫人,以您的箭术,刚才那一箭明明能射中的,为什么故意偏了半寸?”
阿尤娜笑了笑:“射中母狍子不算本事,放过它才叫本事。”
“草原上的规矩,秋天不打母兽。这只狍子肚子鼓鼓的,应该是怀了崽。”
她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策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几名亲兵愣了一下赶忙跟了上去。
……
围场另一侧,铁棠正蹲在一块裸露的山岩上,面前是一只被她一刀斩断的野猪獠牙。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她策马经过一处山涧时,坐骑忽然惊嘶人立。
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
獠牙足有小臂粗,裹着一层干涸的泥浆和松脂,直直地朝马腹撞去。
铁棠几乎是本能反应。
她从马鞍旁抽出那柄陨钢猎刀,单手一撑马鞍翻身落地,刀刃在晨雾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野猪的獠牙被齐根斩断,断口平整如镜。
野猪吃痛掉头就跑,铁棠也没有追。
她蹲下来捡起那截断牙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
然后从马鞍后面的皮袋里,摸出了一块磨刀石,一边磨刀一边自言自语道:
“淬火温度高了半成,刃口偏硬了一些,斩骨头没问题,但斩完獠牙之后刀刃上有一道震裂纹。”
“回去得重新调整淬火参数了。”
她把断牙随手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
阿尤娜和铁棠的猎物,陆续送到了猎场入口处,赵明远的案头。
年轻御史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只狍子,三只野兔和一头没了獠牙的野猪。
嘴角抽了抽,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下:
“八皇子府猎获,一项未缺,皆不需追回。”
……
围场最深处,云蘅下马后,把她的山地矮脚马拴在林外的一棵枯树上。
矮脚马马鬃上的细辫,被雾气打湿了,却依然安安静静的。
云蘅拍拍马的脑袋,然后步行摸进了围场北侧那片最密的针叶林。
云蘅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先是用短刀在泥地上画了一副简易地图。
然后她用凝雾珠在林间制造了一层薄雾。
雾气顺着林间空地的走势蔓延,勾勒出了数条若隐若现的雾线。
这些雾线恰好对应林子里被野兽踩出来的兽道,纵横交错,看上去如同叶脉一样。
她自言自语道:
“三条主兽道,两条通向山涧,一条通向北坡断崖。”
她在图上标注完毕后,将短刀收回腰间。
别人都在打猎,只有她在画图。
按她的话说,她这是为明年的秋猎在做准备。
有了这张兽道分布图,以后庆国斥候队来西山训练山地侦察时,就不用从头摸地形了。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竹笛横在唇边没有吹响,她轻轻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
云隐族的听地术虽然不如石钟族的地听术那般专精,但足以分辨人足与兽蹄的区别。
她听到了一串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野兽,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脚步声从北坡断崖方向传来,节奏均匀,训练有素,不是猎人散乱的步伐,更像是士兵在悄悄的移动。
云蘅收起了竹笛。
她的身形在雾气中缓缓的淡去,几息之后便彻底融入了松林间的薄雾中。
……
与此同时,柳梦璃的监测图上忽然多出了几个异常的光点。
她放下茶碗,眉头微微蹙起……
一名年轻传令兵正守在方案旁待命,腰牌上刻着“八皇子府亲卫”六个字。
此人是孙震从野狼沟哨卡调来的老兵,名叫周平。
在边军待了三年,腿上有道箭伤疤,跑起来却比谁都快。
叶云洲把他拨给柳梦璃当随行传令,专管猎场上下的联络调度。
恰在此时赵铁策马赶到,翻身下马,气都没喘匀便问道:“夫人,有情况?”
北坡断崖方向出现了七八个光点,移动轨迹不规律,正在朝围场核心区域缓缓的靠近。
既不像是皇子们的随行护卫,也不像是负责围场警戒的边军士兵。
警戒部队的光点是按固定路线循环移动的,而这几个光点却在刻意绕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