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柳梦璃将听雪居送来了几卷残阵典籍归拢好,放在书房窗下,忽然开口:
“夫君为何心不在焉。”
“从衙门回来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窗外的那盆格桑花。”
叶云洲收回目光。
那盆格桑花是柳梦璃从听雪居带来的,和阿尤娜种的几株挨在一起,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贺明今天被拿下了。”他说。
“不是因为这个。”柳梦璃在他的案前坐下,将倒好的茶放在他手边。
“贺明只是个员外郎,不值得你这般思虑。你在想的,是拿下贺明之后的事。”
叶云洲没有否认:“兵部尚书陆远山是推荐贺明调任的人。”
“野狼沟那批失踪的军械是他批的条子。”
“那批货的原定去向是北境边军,调包之后的最终去向是赤狼部。”
“赤狼部拿了这批军械,才有底气配合叶玄的走私网络。”
“阿尤娜的部落当年就是被赤狼部和黑水部出卖的。”
柳梦璃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道:
“你在考功司查了四部,六皇子一直没有任何动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野狼沟截获走私灵石之后,赤狼部损失了三千枚灵石,龟兹商路也被切断。”
“如此重创,六皇子却没有反击。”
“要么六皇子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要么就是他在等他背后的人出手。”
“查郑文渊用的是弹章,查王烁用的也是弹章。”
“但到了现在这一步,弹章已经不够用了。”
“六部中的最后一个节点不是刑部贺明,是兵部陆远山。”
“陆远山在边军系统里根深蒂固,连大皇子跟他打交道都要留三分余地。”
“要动陆远山,需要的是一份由军中将领先行核实过的边镇调查报告。”
叶云洲没有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军报,放在她面前。
孙震已在野狼沟完成了她的预判,送来了核实过的边镇调查报告。
并且附有赤狼部俘虏的口供,与转运单据的副本。
由边军快马日夜兼程递送,今日午后送抵的考功司。
柳梦璃低头看了看那枚火漆上盖着的边军印信,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
“既然证据已经有了,接下来就不是查案的事,是博弈的事。”
她把军报推回他面前。
“正好,丞相府最不缺的就是跟兵部打交道的经验。”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边境戈壁上,古兰独自站在一座低矮的石丘上。
夜风猎猎,她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翻飞。
身后是处木昆残部临时扎下的营地,几顶灰扑扑的帐篷挤在避风的岩壁下。
赤狼部虽然损失了大量灵石,但他们的根基还在,背后还有龟兹的支持。
而她手中能用的战士不到五十人。
她的侍女爬上石丘,低声说赤狼部的游骑已经退回了龟兹边境,暂时不会再追来。
古兰望着东边庆国边境隐约可见的灯火轮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灵犀玉佩。
那是阿尤娜托叶云洲随补给车一同送来的护身符。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往庆国边境再靠一靠。”她将玉佩收回怀中。
“不用靠太近,刚到野狼沟三号哨卡以西的缓冲地带就行。”
一名属下犹豫道:“那里离孙将军的驻地太近了,万一被误认为敌军……”
古兰转身走下石丘道:“不会,八殿下说过,野狼沟的哨卡认阵石不认人。”
……
陆远山在府中待了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自从贺明被拿下的消息传来,兵部尚书府的大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早朝告了病假,兵部的例行公文由侍郎代批。
有官员上门探病,门房一律回话:“尚书大人偶感风寒,不宜见客。”
但府中的下人发现,书房里的灯连着两夜亮到四更天。
消息是从都察院传出来的。
赵明远那边递了弹章,弹劾的是刑部员外郎贺明在户部任职期间的贪墨旧账。
看起来不过是一桩寻常的百石粮食案,查的是贺明,牵涉的是户部旧档,与兵部毫无关系。
但陆远山在兵部沉浮了大半辈子,他读得懂这份弹章的真正分量。
贺明是他推荐调任刑部的。
野狼沟那批失踪的军械,出库是他批的条子,销案也是他压下去的。
一旦贺明开口,顺着推荐人这条线就能摸到他身上。
顺着销案这条线就能摸到那批军械的去向。
而野狼沟现在是谁的地盘?孙震。孙震是谁的人?八皇子。
陆远山推开书房的门,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在夜风中簌簌抖动。
他在想,如果他是叶云洲,下一步会做什么。
应该不会直接冲着自己来,会用贺明当梯子,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先查贪墨,再查调任,再查军械。
每一步都证据确凿,每一步都让对手无从反击。
等所有证据都摆在御前的时候,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留。
这个年轻人,在互市截获走私灵石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陆远山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刚刚被拖进局中。
从王烁被弹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局里了。
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看清楚。
次日清晨,兵部侍郎周仲平登门求见。
周仲平是陆远山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在兵部待了十余年,管的是武库清吏司。
天下军械的调拨、储备、核销都在这一司的账本上。
叶云洲在考功司调阅原始出库单的消息,就是周仲平暗中传出去的。
“大人,考功司那边又调了一批兵部的旧档。”
周仲平坐在客位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次不是出库单,是近三年所有军械转运的路线图,与押运官的调派记录。”
“鲁主事亲自去库房提的档,一车一车往回拉。”
“八殿下这是要把军械,从出库到核销的每一个环节,全部翻一遍。
而且,野狼沟那边的边军近期似乎有异动,哨卡增加了夜间巡逻,好像在等什么人。”
陆远山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
“老周,你回去之后把武库清吏司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整理一遍。”
“该补的补,该封的封。能做的就这些了。”
周仲平的脸色微微的发白。
他跟随陆远山多年,第一次听到这位兵部尚书用“能做的就这些了”来结尾。
这意味着陆远山自己也没有把握,自然让他暗暗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