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洲端详片刻,拿起了侍女递来的朱笔。
他先在第一张帛纸上,将断裂的阵纹一勾连起。
落笔不停,笔锋在帛纸上走了几道弧线。
三处阵眼被他重新定位,末笔勾完之后整张阵图微微一震。
阵法自洽了。
他将笔搁下,拿起第二张帛纸。
全场雅雀无声。
安公公攥着拂尘的手指节都捏白了,他不懂阵法,但他懂的人情。
这满街的官员、亲族、百姓都在看着呢。
这要是解不出来,不单是八殿下失了面子,连陛下赐婚的脸面都要跟着掉地上去了。
叶云洲在第二张帛纸上,缓缓的勾了最后一笔,然后将朱笔搁下。
破妄之瞳的视野中,两套残阵的灵力流都已恢复自洽,阵眼归位,阵纹通畅。
“两位姑娘,请查验。”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收起帛纸转身进了府门。
片刻后,丞相府正门轰然洞开。
柳梦璃一身嫁衣站在门内。
大红的锦缎上绣着金线凤纹,凤尾从裙摆一路蜿蜒到腰际。
盖头还未放下,她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略施了薄粉,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胭脂。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隔着满街的红绸和人潮,与叶云洲遥遥相对。
她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是叶云洲第五次看见她笑了。
“八殿下,你解第二套阵的时候,在第三处阵眼多绕了一道弧线。”
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在鼓乐声中,只有叶云洲一个人能听出,她语气中那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那步我没有想到。”他答道。
柳正言从门内走出,亲手将女儿的手交到叶云洲手中。
他看着叶云洲,沉默了一瞬,眼眶微微的泛红。
三朝元老,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从不当众失态。
但此刻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这女儿,交给你了。”
话没有说完,声音已在发颤。
叶云洲双手接过柳梦璃的手,郑重的点头。
柳梦璃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的收紧了一下,这是她在大婚当日唯一流露出的一丝紧张。
花轿起轿,鼓乐齐鸣。
满街百姓的欢呼声,从丞相府一路蔓延到朱雀大街。
柳梦璃坐在花轿中,盖头已经放下,轿帘随风轻轻晃动。
她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看着轿帘外晃动的街景。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从这里到八皇子府,经过东市,路过清风茶馆,再拐进两侧种着青槐树的巷子。
但从今天起,这条路通向的是另一个家。
八皇子府门口,阿尤娜穿着正红色的襦裙独自站在门槛内。
花轿在府门前停稳,叶云洲翻身下马,走到轿门前。
阿尤娜从门槛内走出来,走到轿门前伸出手,按叶云洲说的,正妻给新娘子掀轿帘。
她的手心冒汗,但动作很稳。
轿帘掀开,柳梦璃盖着红盖头微微的低头。
阿尤娜的声音轻而郑重,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妹妹,到家了。”
柳梦璃在盖头下微微的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一个在轿内一个在轿外,中间隔着晃动的轿帘和满街的鼓乐声。
但在这一刻,她们之间似乎传递了什么,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接下来是拜堂。
叶鼎端坐在主位上,柳正言坐在他身侧。
两个在朝堂上共事了大半辈子的老臣,此刻一个是新郎的父亲,一个是新娘的父亲。
叶鼎穿着玄色龙纹的常礼服,神色肃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柳正言的目光落在并排而立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安公公站在香案旁高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叶云洲与柳梦璃面对面,深深一拜。
他看见她盖头下沿露出的一截白皙下颌。
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攥着袖口,和那晚在摘星楼一样。
“送入洞房……”
洞房设在八皇子府的东院,院子是阿尤娜亲手布置的。
院门口挂了两排红灯笼,院中摆着一盆盛开的格桑花。
就是柳梦璃那天送来的那一盆。
花盆上系着两根红绳,一根是柳梦璃系的,一根是阿尤娜系的。
柳梦璃坐在婚床帷幔中间,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
红烛高燃,烛火在她嫁衣的金线凤纹上跳跃闪烁。
叶云洲走进洞房,轻轻的掀开盖头。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从红绸下露出来,在烛光中倒映着他的面容。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表情依然清冷,但烛火映在她眼中,像是冰层下静静流淌的春水。
“柳小姐。”叶云洲在她身边坐下。
柳梦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八殿下。今晚我不谈阵法。”
她顿了顿,“今晚只问你一件事。”
“请问。”
“那夜在摘星楼,我说家父让我问八殿下。当时你问我,是丞相大人的意思,还是柳小姐的意思。”
她的睫毛在烛光中微微颤动,那张一向清冷无波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答的是,家父的意思,我没有异议。”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声音轻了几分。
“现在我想重新答一次。”
“是我自己的意思。”
叶云洲没有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放松下来,像冰层在春水中一点一点的融化。
她抬起手,轻轻的环住了他的背。
这一夜,丞相府听雪居的灯亮了一整夜。
柳正言独自坐在女儿的书房里,看着满墙的阵图草稿和案上那些翻旧了的阵法典籍,坐了很久很久。
他最后站起身,将听雪居的窗轻轻关上,对守在门外的老管家说了一句:
“明天让人把那间东厢房收拾出来,以后八殿下来府上,有个歇脚的地方。”
与此同时,八百里外的北境边军大营。
叶宇独坐在军帐中,面前摊着叶云洲快马送来的信。
信上说,新盔甲已由兵部发运,预计五日内抵达北境。
随信附赠的十枚刻有困阵的阵石,已交由押运官一并带去,使用方法写在附页上。
叶宇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帐外北风呼啸,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敲在帐布上。
他抬眼望向都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军报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边军诸将闻八弟大婚,嘱为兄代为致贺。贺礼随下一批补给车运抵。”
帐外北风愈烈,但风中已隐约有了几分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