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叶云洲照例在书房里批阅考功司的卷宗。
灯火在案角静静的燃烧着。
门被轻轻发如推开,阿尤娜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今晚是菌子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
她放下汤碗,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夫君。”
“嗯?”
“柳小姐的花,要不要单独辟一片花圃?”
叶云洲搁下笔,抬头看着她。
阿尤娜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试探,像是在认真的考虑这件事。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说:
“格桑花和中原的花不太一样,不知道柳小姐喜欢什么样的。”
“我可以先把土养好,把杂草都拔干净,等夫君从丞相府回来告诉我她喜欢什么花,我再种。”
叶云洲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的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阿尤娜。”
“嗯?”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她不会住进这里。”
叶云洲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
“丞相府有自己的规制,大婚之后她依然住在听雪居,想讨论阵法时你们自然能见到。”
“这个家,这满院的格桑花,都是你一手照料的,你不需要给任何人腾地方。”
阿尤娜眨了眨眼睛,那双月华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叶云洲胸口,闷闷的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弯着。
“那明天开始我多浇一点水,让花开得更好看些。”
“这样柳小姐来做客的时候,就能看到最好看的花。”
【叮!】
【阿尤娜好感度+3】
朝堂上,赐婚的余波只持续了不到两日。
不是大臣们不想议论,是没时间议论。
叶鼎在赐婚的次日便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新任吏部郎中汪慎之上任。
此人之前是考功司一个小小的主事。
叶云洲在吏部堆积如山的档案里,把他翻了出来,推举给了叶鼎。
第二道,兵部新任武选司郎中,正式接手王烁的旧职。
上任当日便批了孙震申请的额外防务经费。
第三道,户部新任度支郎中清查了苏文渊外调后留下的烂账。
把所有的窟窿一条一条列成清单,呈送御前。
三个新任郎中都在上任后第三天,不约而同的做了一件相同的事。
他们各自写了一份谢恩折,折子里除了谢恩之外,都在末尾提了一句话。
大意相同:考功司叶郎中于臣有举荐之恩。
这不是串联,也不是密谋。
是几个被压在底层多年的人,第一次被人拉了一把,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回报。
但真正让六部哑然的,是安西将军的印信。
那枚虎钮铜印送到考功司时,叶云洲正埋头在一堆户部的账册里。
安公公亲自捧着印信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端着安西将军的官服和佩剑。
官服是玄色底子镶银边,比文官的袍服多了几分冷硬。
剑是制式军刀,刀鞘朴实无华,刀刃却是百炼钢。
叶云洲接过了印信和官服,没有立刻换上。
考功司的公务还在案头,工部都水司的核销账目还在等他审。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那柄军刀,将刀抽出一寸。
刀刃上映出自己的眼睛,然后把刀插回鞘中,搁在案头顺手能拿到的地方。
与此同时,孙震从野狼沟发回军报。
边军已按安西将军之令,在野狼沟关隘完成布防。
增设的三处哨卡全部启用,与赤狼部交界的山口被封锁。
龟兹边境近日有商旅频繁出没,但未敢靠近关隘。
叶云洲看完军报,取出一张信纸,提笔给叶宇写信。
信中没有寒暄客套,也没有叙旧拉拢。
只是将野狼沟增设哨卡的部署,各关隘兵力分布,以及赤狼部近期的动向一一列明。
末了他写道,边军军械已由新任武选司郎中督办,下月北境应能收到三百二十套甲胄。
若沿途关卡有延误,大哥可派人携此信至考功司,由弟督办。
信的末尾,他附了一份刻有困阵的阵石使用说明。
说明写得很细,包括困阵触发的距离,有效范围,以及持续时间。
另外还细心列举了不可在暴雨中使用等注意事项。
他将信和阵石一并封入木匣中,让人快马送往北境。
窗外暮色渐沉。
阿尤娜正蹲在花圃前,小心翼翼的给那几株格桑花培土。
她的白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叶云洲搁下笔,准备去院子里帮她。
刚走到书房门口,安公公又来了。
这一次安公公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传了一句话:
“陛下请八殿下入宫一趟,御书房,晚膳后。”
安公公说完便匆匆的走了。
叶云洲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夜风拂面。
他转身朝阿尤娜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和她一起给花培土。
阿尤娜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公公离去的方向,轻声问:
“父皇又找你了?”
“嗯。”
“那你去吧。”
她从土里拔出一根杂草,语气认真。
“我把这几株培好就去炖汤,等你回来喝。”
……
御书房的烛火比平日亮。
叶鼎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是北境边军发来的例行军报。
他的目光不在折子上。
叶云洲踏进殿门时,安公公从外面轻轻的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坐。”叶鼎没有抬头。
叶云洲在龙案旁的椅子上坐下。
叶鼎合上折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臣子的目光,也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
而是一个在皇位上坐了大半辈子的人,在衡量另一个人的分量。
叶鼎开口,没有铺垫,直接道:
“这几个月,你做成了几件事。”
“户部的烂账,兵部的军械差价,都被你查了。”
“还揭了吏部的春闱舞弊。”
“互市的走私也被你截了。”
“嗯,城防的阵法也是你你帮着布的,柳正言的女儿你也求到了。”
“不到半年,从一个闲散皇子到考功司郎中,再到安西将军。庆国立国以来没有先例。”
叶云洲没有说话,他知道父皇没说完。
“你知不知道,现在满朝文武背地里怎么看你。”
叶鼎的语气依然平稳。
“有人说你是借了朕的势,考功司那些密折是朕授意的。”
“也有人说你是靠柳正言的扶持,没有丞相府你根本动不了六部。”
“还有人说你是运气好,互市走私的情报是自己撞到你手里的。”
“父皇信哪一种。”叶云洲问。
叶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咸不淡的说了五个字:“一种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