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洲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郑文渊已经倒了,周崇安正在被查。
苏文渊虽然还没倒,但请罪折已经递了,外调是迟早的事。
陆远山降了一级,暂时构不成直接威胁。
但叶玄还在。
叶玄的势力并不止于户部和兵部,他在工部和刑部还有几个位置不低的门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诸多皇子之中天资最为卓越的一个。
叶云洲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叶玄不可能再坐视不管。
朝堂上那些被动了利益的人,也不会心甘情愿的认输。
接下来,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月华如水。
阿尤娜照例端着汤碗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
今晚是菌子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细碎的葱花,热气袅袅。
她放下碗,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的揉了揉他的眉心。
她指腹温热,带着厨房烟火的气息。
“你这里,皱起来了。”她轻声说。
叶云洲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不细嫩,但让他觉得踏实。
他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门外庭院中,夜风拂过格桑花,叶片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夜,有这一碗汤,有怀中这个人,足够了。
……
吏部侍郎周崇安被停职待勘的那一天,叶云洲在考功司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鲁主事端了一壶茶放在他案头,没有说话。
考功司的院子很安静。
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偶尔落下一两片黄叶,飘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叶云洲没有去翻那些卷宗。
他坐在案后,闭着眼睛,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的在脑中梳理。
郑文渊倒了,王烁倒了,周崇安正在被查。
户部、兵部、吏部,六部之中,三个被动了筋骨。
叶玄在六部中安插的势力,被他一个一个的拔掉。
但叶玄本人毫发无伤。
这才是问题。
叶玄是天资最卓越的皇子,庆国年轻一辈中仅次于大皇子叶宇。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并不只限于那几个被弹劾的郎中。
工部和刑部还有他的人,军中也有与他交好的将领。
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六皇子,不是太子。
父皇没有立储,诸皇子中每一个人,在理论上都有机会。
只要储位未定,叶玄就永远不会认输。
而叶云洲在明处的敌人,已经不止叶玄一个了。
郑文渊背后是户部,王烁背后是兵部,周崇安背后是吏部。
那些被动了利益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在暗处,他在明处。
他们可以等,可以慢慢筹划反击。
但他不能等。
叶云洲睁开眼睛,翻开一本新的卷宗。
这一本是工部都水司的。
都水司掌管天下水利工程,每年经手的银子不下百万两。
管银子的地方,最容易出问题。
他翻了几页,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了片刻,然后合上卷宗,对鲁主事说道:
“把工部近三年,所有水利工程的核销文书,全部调出来。”
鲁主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库房。
当天夜里,叶云洲从考功司,带回了厚厚一摞卷宗抄本。
阿尤娜端着汤碗进来时,看见他案头的卷宗堆得比人还高,愣了一下道:
“夫君,你今天要看完这些?”
“今天当然看不完的……”叶云洲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道:“我先挑重点看。”
阿尤娜在他旁边坐下,探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她看不懂这些,但她知道夫君在做很重要的事。
她安静的坐在旁边,拿起一件尚未缝完的衣袍,继续穿针引线。
那是给叶云洲缝的冬衣。
用的是从草原带来的羊皮料子,针脚细密又扎实。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得摇曳。
一个低头看卷宗,一个低头缝衣裳,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阿尤娜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偶尔抬头看叶云洲一眼,又低头继续缝。
灵犀玉佩在她的腰间泛着淡淡的暖光。
……
两日后,考功司又一份密折递进了宫。
这一次不是弹劾,是考功司对工部都水司,近年水利工程核销账目的例行核查报告。
报告写得很平实,通篇没有弹劾任何一个官员。
只是将工部上报的核销数目,与地方州府上报的实际支出数目,并列对比。
中间列了一栏“差额”。
那些差额加起来,足够修三条同样的水渠。
既没有弹劾,也没有指控,只有数字。
叶鼎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数字本身就会说话,不需要任何修饰。
庆国立国这么多年,工部都水司的账目,从没有人敢这样一条一条的摊在阳光下。
那些数字的背后是谁,叶鼎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庆国皇室之中,诸皇子除了每月的月例银子之外,还有各自的产业和门人孝敬。
但那些收入远远不够支撑一个皇子的野心。
如果叶玄在六部中安插的势力,不只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银子。
那这些银子的去向,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但叶鼎没有下旨彻查工部都水司。
他只是将那份报告压在了龙案的最
然后对安公公说了一句话:“明日让云洲来见孤。”
次日清晨,叶云洲踏进御书房。
叶鼎坐在龙案后,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云洲,你下一步想动谁?”
叶云洲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道:“儿臣暂时不会再动了。”
叶鼎看着他。
叶云洲继续说:
“郑文渊的案子牵出了户部,王烁的案子牵出了兵部,周崇安的案子牵出了吏部。”
“这三部的问题,足以让满朝文武反思一阵子。”
“但反思归反思,真要改,不是查几个郎中就能改得了的。”
“眼下更需要的是稳,不是再查,再查下去,六部人心惶惶,朝政运转都会出问题。”
“而且父皇需要有人在六部中收拾残局,清理门户之后,空出来的位置让谁上,这才是关键。”
叶鼎看了他许久,目光中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这个儿子几个月前,还是那个跪在御书房里,后背被冷汗浸透的废物皇子。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却能坦然的对他说:够了,该稳一稳了。
这让他对叶云洲被祖宗垂青的事情更重视了一些,多了一些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