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都城的第三日,圣旨就到了。
来传旨的是安公公。
这一回不是口谕,是明黄色的圣旨,当着满府上下宣读。
旨意简洁明了。
八皇子叶云洲督市有功,赐金五百,擢升吏部考功司郎中,即日上任。
吏部考功司郎中。
正五品,掌官员考课。
论品级不算多高,但手握实权。
天下官员每年的政绩评定、升迁降调,都要从考功司的案头过一遍。
这个位置,从来都是留给皇帝最信任的人。
叶云洲跪接圣旨,面色平静,心中却翻涌不止。
互市走私一案交给他的,不过是个督市副使的虚衔。
从副使到考功司郎中,这其中的意义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叶鼎已经把答案写在了明处。
满朝文武都会看懂。
“恭喜八殿下。”安公公双手将圣旨奉上,满脸堆笑。
“陛下还有一句口谕:考功司积压了不少公务,殿下明日便上任,不必再等。”
叶云洲接过圣旨:“儿臣领旨。”
送走安公公,叶云洲站在前厅,手里握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阿尤娜从内厅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圣旨,眼睛亮了起来。
“夫君,父皇又赏你了?”
叶云洲点点头。
阿尤娜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厨房跑去。
边跑边回头笑:“我去炖汤!今天炖排骨汤,庆祝夫君升官!”
叶云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将圣旨收好,朝书房走去。
吏部考功司郎中,这个位置的关键在于,它能接触到,朝中每一个官员的考核记录。
谁清廉、谁贪腐、谁有真本事、谁是混日子的,考功司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叶鼎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用意不言自明。
次日清晨。
叶云洲换上了一身五品郎中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带,策马入宫。
吏部衙门设在皇城东侧,考功司在吏部最里面的一进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档案架,每一格都塞满了卷宗。
司里的书吏们早已得了消息,齐刷刷的站在院门口迎接。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瘦高主事,姓鲁,在考功司待了十六年。
他对每一份档案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对这位空降的皇子郎中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排斥。
反正考功司的活总得有人干,只要不添乱,谁来都一样。
但叶云洲不是来添乱的。
上任第一天,他没有召集任何人开会,也没有发表任何训示。
他只是让鲁主事,把近三年,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考核记录找出来。
一份一份的翻看。
翻完之后又问了几处细节,鲁主事一一回答。
答完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这个皇子郎中,问的每一件事都问到了点子上。
与此同时,六皇子府。
六皇子叶玄,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个时辰了。
父皇将那个废物弟弟,放到了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上,这比任何封赏都更让他不安。
考功司掌管百官考评。
这意味着叶云洲,从此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触朝中的人事机密。
可以知道谁是谁的人、谁在谁的账上。
叶玄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纸,笔尖蘸满了墨汁,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笔。
信很短,收信人是他从未想过会主动联系的人,大皇子叶宇。
兄弟八人中,叶宇是唯一一个不在都城的。
他在北境边军任职,常年驻扎在庆国与突骑施交界的前线大营。
论修为,化实境巅峰,诸皇子中最高。
论声望,在北境军中深得将士拥戴。
正因如此,叶宇对朝堂上的争斗从来不屑一顾。
他曾经在给叶鼎的家信中直言:儿臣只愿镇守边疆,无意争夺储位。
叶玄一向看不起叶宇这种,满脑子只有打仗的武夫。
但此刻他需要盟友,任何盟友都行。
他在信中只字未提叶云洲的威胁。
只说朝中局势有变,事关我兄弟几人的未来,望大哥回都城一叙。
信使连夜策马北上。
叶玄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
北境的寒风还没吹到都城,但他已经提前感觉到了冷意。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绝不会让一个废物一步一步的爬到自己头上去。
丞相府,听雪居。
叶云洲登门时,手里提着一只长条木匣。
柳梦璃在正厅等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裙,袖口绣着几朵银线勾勒的霜花。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柳小姐。”叶云洲拱手。
柳梦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木匣上:“八殿下带了什么来?”
叶云洲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几十页帛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阵法推导。
他在边境那些天的晚上,除了布阵和处理公务,其余时间都在写这个。
从七星锁云阵的阵理出发。
结合他从宫中典籍里学到的五行阵法基础。
推导出了一套全新的阵法变式。
不是系统给的答案,是他自己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柳梦璃接过帛纸,一页一页翻看。
她翻得很慢,比那晚在摘星楼翻看修复方案时更慢。
从正午看到午后,从午后看到窗外日影西斜。
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过两次茶,她一口都没有喝。
终于,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从帛纸上移开,落在了叶云洲的脸上,沉默了很久。
“八殿下。”
她的声音比往日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问道:
“你这套变式,是专门为七星锁云阵的实战运用推导的。”
“是。”叶云洲点头道:“互市那几夜的实战测试让我想到。”
“七星锁云阵虽然能困敌,但启动时间太长,需要七处阵眼同时激活。”
“光靠一个人远远不够,我给它加了三处简化阵基。”
“用灵石代替人为注入灵力的方法,把它变成一套,可以在战场上快速布置的变阵。”
“简化之后威力会降低,困不住初虚境。”
“但凝气境的武者能困住十个以上,化实境的能拖住三个,至少一炷香时间。”
柳梦璃听着,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她研究了阵法这么多年,从来想的都是如何把阵法做得更精妙、更复杂、更完美。
而眼前这个人,想的却是如何让它在战场上更快、更简单、更实用。
这是完全不同的思路,是她从未涉足过的方向。
她看着叶云洲,忽然问了一个与阵法毫无关系的问题。
“八殿下,你为什么要学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