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起桌子上的草稿纸,吹过明慧单薄的身躯,也吹红了倔强的双眸。
可她怨不了谁。
都怪她自己考虑不周、行事鲁莽,才落得这般境地。
她无话可说,也无从辩解,只能把委屈和不甘都压在心底,默默吃下这个闷亏,自认倒霉。
食堂。
打完饭的沈青禾和陆峥北点头回应了打招呼的员工,找了个位置,面对面坐下。
“陆爸爸……”
稚嫩的嗓音传来,原是和其他女工待在一起的囡囡。
早晨明慧去棉花厂时,把囡囡委托给了其他女工,她柔弱惹人怜惜,又会说话,囡囡长得漂亮又懂事,女工很乐意替她照顾孩子。
看到小囡囡,陆峥北冷硬的面孔多了一抹温和。
“你先吃,我跟她说两句话。”陆峥北放下筷子,离开时,安抚地拍了下沈青禾的肩膀。
对囡囡,他也是放不下的。
其一是好兄弟的女儿,其二顾玮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照顾囡囡,确实也把她当成了女儿看。
只是这几天囡囡一直跟着明慧,他不好上前。
每次他想找囡囡说两句话时,一看到她身边的明慧,瞬间就倒了胃口。
陆峥北说两句话,就两句话。
和小孩子说话时,他声音低低的,食堂噪音大,声音传不过来,只看到囡囡一双大眼睛渐渐充斥了泪水,眼眶泛红,抱住了陆峥北。
陆峥北摸了摸他的脑袋,把她还给女工,便回来了。
他的表情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小囡囡的哭泣,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明慧失魂落魄地进了食堂。
带着囡囡的女工们看到明慧,纷纷抬手招呼道:“明慧你回来了!快来,囡囡在这呢!”
食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能容纳一百多号人。
高喊的声音传开。
小囡囡看到妈妈,跳下凳子,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妈妈——”
小小的身体扑进明慧怀里,还想跟妈妈亲昵,发现妈妈脸色不对劲,小脸一僵,伸出的双手卡在了空中。
明慧静静看着女儿,眼底情绪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明慧!快过来啊!”
几个要好的员工见明慧站在门口不动,拉着她进了食堂。
有人察觉出她情绪不对劲,还特意帮她打好了饭,关心道:“明慧,你怎么不高兴啊?”
“明慧,你不是去摆放棉花厂厂长了吗?她答应给我们进货了吗?”
“是啊明慧,之前我们厂子都快倒闭了,现在又活了,棉花厂厂长应该很想跟咱们合作才对吧?”
去棉花厂的事,明慧并没有隐瞒这群女工。
如今听到她们一口一个棉花厂,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想发火,却又碍于面子必须保持面上的冷静。
“明慧?你咋不说话?”
“明慧……”
见明慧一直不回复,女工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各自对了个眼神,纷纷都噤了声。
明慧面色微白,扯了下唇角,“没有,合作谈好了。”
“真的?”
一句话又将气氛点燃。
女工围着她,叽叽喳喳欢快地说了起来。
问她怎么做到的。
棉花厂厂长长什么样。
夸她好厉害。
厉害吗?明慧被众人簇拥着,脸色越来越白,单薄身躯坐在凳子上,仿佛一吹就倒。
她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忽然她起身,在一众女工惊讶的注视下,拉着囡囡背影匆匆地离开了食堂。
“她这是咋了?”
“不知道,咱们没惹她吧……”
女工们议论纷纷,最后也没得出什么结论,纷纷摇了摇头,埋头吃起了饭。
车间里,早些吃完午饭的女工已经回到岗位。
还没到开班时间,大家坐在岗位上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呦,囡囡吃完饭了?”女工们看到粉雕玉琢的小囡囡,纷纷开心地打起了招呼。
小囡囡却是闷闷不乐。
别人很快发现闷闷不乐的源头是明慧,不禁问道:“明慧?你这是咋了?看把孩子吓得,都不敢跟我们笑了。”
明慧淡淡瞥了一眼囡囡。
她强颜欢笑,“没事,就是出去一趟有点累了。”
“咦?你不是说服棉花厂厂长了吗?不是应该高兴吗?”恰好有从食堂回来的女工,问出了声。
另一个说:“明慧,是不是被棉花厂厂长刁难了?”
“我听说对方是个快四十岁的老女人,好像是什么更年期,就是爱刁难人!”
“哈哈哈!”
众人取笑了起来。
明慧咽下喉咙间的苦涩,苦笑一声:“跟棉花厂厂长没有关系。”
“那你是咋了?”
“就是,谁惹你了?”
明慧深吸了一口气,道:“大概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副厂长在针对我。”
“……”
车间骤然陷入寂静。
女工们仿佛全部被按下开关,喝水的,走路的,收拾桌子的,皆是齐刷刷望向明慧。
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知道你们不信,”明慧继续道,一张一合的唇瓣毫无血色:“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和陆厂长之前就认识,我和他本来是要订婚的,但是他突然有事回来和副厂长订下了婚约,可能是因为这个,副厂长才会介意我的存在,虽然她嘴上说没关系,但女人的第六感不会出错,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敌意,有些痛,只有打在身上的人才知道。”
“你疯了吧?”
话音刚落,一名女工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你说副厂长针对你?你找什么存在感?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吗?”
“就是,副厂长一天天不是画稿子就是打版,不是跑百货商场就是亲自去纺织厂挑料子,哪有时间针对你?”
“咱们谁看不出来是厂长更在乎副厂长,副厂长有恃无恐,根本不屑费心这种事好不好?”
七嘴八舌朝明慧袭来。
明慧一脸错愕,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结果。
刚好吃完饭的沈青禾和陆峥北溜达到了车间,就见明慧成了众矢之的,被众人围攻的画面。
啧。
好歹大城市里出来的,挑拨离间之前不做背调?
他们这种小地方的人可没那么多心眼,一个新来的同事,一个盘活厂子给他们发下拖欠工资的副厂长,狗都知道向着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