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明慧揣着一份文件夹进了厂长办公室。

    

    沈青禾正认真地画草稿。

    

    陆峥北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阅着最近送往百货商场的货物销售情况。

    

    他们这种和百货商场合作的厂商，如果商场的货物销售不出去，会退回仓库。

    

    当然，陆峥北根本不担心这种情况发生。

    

    从他接手制衣厂开始，沈青禾设计出的衣服，没有一套不是热卖的。

    

    但是沈青禾非让他每天都看销售情况，说什么让他了解市场需求，看得他脑壳疼。

    

    忽而一本文件又递到他跟前。

    

    陆峥北本来就不大爽的神经，在这一刻瞬间提起，不悦地看向来人。

    

    明慧身板挺得笔直，站在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又往他跟前送了些，“这是我和棉花厂厂长谈好的合作，你看看。”

    

    一句话，陆峥北浓眉蹙起。

    

    沈青禾也停下了画图的笔，抬头，错愕的目光望向了明慧。

    

    这女人竟然真的去了。

    

    “看看吧，我也想为厂里做点贡献。”明慧见他不接，再次劝道。

    

    明明柔弱的身躯，单薄得似乎风一吹就会歪倒，偏偏身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萦绕着一种不屈且不服输的气场。

    

    陆峥北抬手揉了下眉心。

    

    这么多文件，本来久看得他头疼，又来一份。

    

    不悦的目光落到文件上，停顿两秒，用一种活够了但又死不了的眼神望向了沈青禾。

    

    沈青禾眉眼弯弯，幸灾乐祸道：“看人家明慧，多好的员工，还不赶紧看看？”

    

    陆峥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接下文件，随意翻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后，骤然一怔，目光迟疑地看向明慧。

    

    “你进了三吨棉花？”

    

    “是啊。”明慧见他终于被触动，并未窃喜，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要宠辱不惊，扯出一抹温婉的笑容，继续道：“棉花厂厂长是位很好说话的姐姐，我和她相谈甚欢，当时她就同意了给我们进货。”

    

    “阿峥，我算过了，我们制衣厂覆盖整个乡镇，这三吨棉花够秋冬两季赶制劳保服和棉衣了。”

    

    “而且棉花厂厂长跟我说，棉花现在的价格比之前便宜了三成，这一单我为厂子节省了以前的三成资金。”

    

    陆峥北微微闭了下双眼。

    

    明慧见他不说话，心知她这一次是做进他心里了。

    

    其实她今天的行程并不顺利。

    

    刚开始棉花厂厂长根本不见她，还让她赶紧滚。

    

    她知道棉花厂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不然陆峥北也不会迟迟拿不下。

    

    她一再坚持，在棉花厂门口一直等到中午，才在厂长出门吃饭时把人拦住，获得与其面谈的机会。

    

    对方应该是看她等的辛苦，二话不说跟她签了合同。

    

    当然，她没有新桥制衣厂盖章进货的资格，这三吨棉花是以她个人名义进的货，也是她自掏腰包垫的钱。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让陆峥北看到了自己。

    

    至于她垫付的货款，陆峥北看到她的功劳之后，自然会补给她。

    

    “唉。”

    

    岂料，陆峥北将文件一下扔到了桌子上。

    

    沈青禾挑眉。

    

    她捡起桌上的文件，看到乙方签字处明慧二字，又看到货款已付二字，也沉默了。

    

    “明慧，你知道棉花为什么会比之前便宜吗？”她合上文件，放到桌上，往明慧那边推了下。

    

    明慧面不改色，“现在不是需要棉花的季节，像这种反季物品，一般都会打折，就像我们在南城，过季的衣服都会打折销售，原理是一样的。”

    

    “你说的对，反季的衣服会便宜原因是会过季，过时，那棉花呢？”

    

    “棉花……”

    

    明慧刚说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题。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也多了一抹不确定，渐渐沦为了难堪。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

    

    沈青禾揉着太阳穴，叹气道：“我们只是乡镇制衣厂，仓库小，防潮条件差，棉花怕潮，从来不敢堆太多，正常情况下都是现生产现购买。”

    

    “你囤这么多棉花，若是天气干燥，防火不到位，整个工厂都会跟着一起被烧毁。若是遇上雨季，棉花一潮，再一捂，你觉得它们能撑到秋冬季节生产吗？”

    

    明慧不服，“谁说非要等到秋冬再生产，提前生产出来不行？”

    

    “然后呢？”

    

    沈青禾直直瞧着她，“提前生产出来之后，你是打算直接送往百货商场当反季衣服打折卖？还是打算在仓库放上个大半年，等到秋冬季节当过时衣服打折卖？”

    

    “还是说你有把握，提前半年生产出的衣服不会过时！”

    

    轰……

    

    明慧身形一晃，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根本没有想这么多。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她去见棉花厂厂长时，对方直接让她滚。

    

    怪不得对方见她一直坚持后，二话不说就给她批货，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她说。

    

    她以为是她的诚信打动了对方，没想到，是她的无知。

    

    陆峥北起了身。

    

    “棉花是你买的，货款是你付的，跟工厂没有任何关系，”他嗓音不含一丝温度，目光冷冷地瞧着明慧，道：“我不会放三吨棉花在仓库里，天气燥热，棉花易燃，万一防火不到位，整个制衣厂都要为你的无知陪葬！”

    

    明慧又是一个踉跄。

    

    从陆峥北的话里，她察觉到了一抹明显的怒气。

    

    陆峥北看了眼外面的日头，牵着沈青禾的手朝外走去，温声道：“走吧，看看今天食堂吃什么。”

    

    “好。”沈青禾跟上他。

    

    他们刚走出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明慧微颤的嗓音。

    

    “那我怎么办？那三吨棉花怎么办？钱已经付了，我没办法违约！”明慧站在办公桌前，眼眶微红，像受了极大的委屈，遥遥望着他们。

    

    怎么办？

    

    当然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想在陆峥北跟前邀功，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你说这人，明明投了个好胎，偏要自找苦吃。

    

    “不用管她。”

    

    陆峥北拉了她一把，顺势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朝食堂走去。

    

    明慧被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