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垛上。他扶著墙走到院子里,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快,倒像是在往脸上贴热毛巾。
厨房里飘出粥的香味,黏稠稠的,顺著风钻进他的鼻子里。搁在平时,这味儿能让他胃口大开,可今天不行——粥的香味一进鼻子,他的胃就跟著翻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顶到嗓子眼,他使劲咽了一口,才压下去。
他走到水龙头边上,弯下腰,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几把脸。水是凉的,冰得他打了个哆嗦,脑袋里的锤子似乎轻了一些。他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水,直起腰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胃里那股子噁心一起吐出去。
许老板是上午的火车。大舅哥昨天就把臥铺票买回来了,硬臥,下铺,李越特意交代的——许老板从哈城到羊城,將近两天的路程,坐硬座太遭罪了。大舅哥办事利索,票拿到手的时候,还特意说了句“下铺不好买,差点没弄到”。
他正准备去院里开车,厨房的窗户被推开了,姜大娘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里拿著一个勺子,勺子上的麵糊还在往下滴。
“越子,等会让小许来家里吃早饭再走吧,我粥都熬好了。”姜大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
李越一听“粥”字,胃里又翻了一下。他忍著那股子噁心,挤出一个笑来,冲姜大娘摆了摆手。
“算了大娘,我不吃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等会我问下许老板,他想吃的话,我带他去外面隨便吃点就行了,你不用管我们了!”
他说完,赶紧转过身,怕姜大娘再说什么“粥”啊“饭”啊的字眼。他走到车边上,拉开后车门,把昨天买的那包熟食——红肠、酱肘子、烧鸡——从屋里拎出来,放在后座上。又把那个装著狼皮的帆布包从屋里拎出来,跟熟食並排放在一起。许老板说要带回去的狼头,连皮带头,昨天晾了一天,已经乾爽了不少,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
他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轰鸣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老榆树上的几只麻雀扑稜稜地飞了起来,嘰嘰喳喳地叫著,消失在屋顶后面。
到宾馆的时候,李越把车停在门口,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许老板房间的窗户——窗帘拉开了,窗户也开了一条缝。他上了楼,走到房间门口,门虚掩著,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了。
许老板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穿鞋。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著笑,精神头看著不错,不像是昨晚被灌倒的人。
“起来了,许哥。”李越笑著打了个招呼,在床边坐下来,“昨晚喝得太多了,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许老板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看不出一丝宿醉的痕跡。
“没有没有!”许老板摆了摆手,语气轻鬆得很,“昨天咱几个算是喝通透了!”
他说喝通透了几个字的时候,带著几分得意,几分回味,还有几分我许某人也是能喝倒东北人的骄傲。可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李越的脸色,笑容收了一些,关切地问了一句:“兄弟,你咋样”
李越苦笑了一下,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地方还在突突地跳,像是里面住了个木匠,一大早就开始干活。
“那我可不行了。”李越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懊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后怕,“起床后头都快炸了。下次咱还是少喝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可他自己也知道,下次坐到酒桌上,端起酒杯,这话就全忘了。东北人喝酒,从来都是喝的时候说“下次不喝了”,醒了说“再也不喝了”,可等下次酒杯一端,什么“下次”什么“再也不”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老板听李越说头疼,正要接话,忽然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弯下腰,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脚趾头,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唉,兄弟,你说这——”许老板抬起头,看著李越,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困惑,“我刚还想问你呢,我今天起来头是不疼,可脚趾头疼。早晨我刚起那一会儿,疼得我都有点不会走路了!”
李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许老板的脚。许老板穿著一双半新的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又抬起头,看著许老板那张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忍不住笑了。
“那指定是你前两天进山还没歇过来。”李越的语气很篤定,像是在说什么医学常识,“喝酒最多就是头疼,又不会脚趾头疼。你赶紧收拾一下,咱等会出去隨便吃点,再送你去火车站。”
他说著站起来,伸手去拿许老板放在床头柜上的包。
许老板拦住了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不麻烦了兄弟。”许老板把包自己拎起来,挎在肩上,“一大早没啥胃口,你就直接把我送到车站,就回去忙你的就行。这几天在这耽误你不少事。”
他说著,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那动作里带著几分兄弟之间的亲热,还有几分默契。
李越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接过许老板手里的包,拎在手里,转身出了门。许老板跟在后面,把房门带上,走廊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有点一瘸一拐的。
下了楼,李越把包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让许老板上车。许老板坐进去的时候,左脚先迈进去,右脚跟进的时候,脚趾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齜了齜牙,没出声。
李越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宾馆的院子,拐上大路,朝火车站的方向开去。早晨的哈城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行人在路边匆匆地走著,早点摊子前排著长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裊裊地升起来,像一根根淡白色的柱子。
李越开车直接去了火车站,把车停在站前广场边上,拎著滷肉和装狼皮的包袱,陪著许老板进了候车室。候车室里人不少,长条椅上一排一排地坐满了人,有打瞌睡的,有嗑瓜子的,有抱著孩子来回溜达的,空气里混著泡麵味、汗味和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