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骑车骑得算是稳当,可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躲了这个躲不了那个。许老板的脚就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著,像两根拖在地上的扫帚,给这条不知名的哈城小路当了一路的义务清洁工。
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许老板脚上的一只皮鞋,不知道在哪一段坑洼路上被蹭掉了。鞋子落在路中间,翻了个个儿,鞋底朝上,鞋面朝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人遗弃的船。倒骑驴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著,越来越远,那只鞋在路灯下静静地躺著,等著谁回来找它。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在前骑,一个推著后座,把许老板送到了宾馆门口。
到了地方,建设停下车,大山绕到车前面面,两个人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把许老板从倒骑驴上抬下来。抬的时候,大山低头看了一眼许老板的脚,这才发现——一只脚上穿著皮鞋,另一只脚上只有袜子,袜子底黑黢黢的,沾满了灰和泥,脚趾头那块都磨透了。
大山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来的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鞋呢”他问建设。
建设也低头看了一眼,挠了挠头:“不知道啊,啥时候掉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这会儿再回去找,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找不找得到还两说。俩人把许老板抬进房间,放到床上。许老板的身子一沾床,就自动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比清醒的时候还利索,好像他的身体对床有一种本能的、不可抗拒的亲近感,不管喝成什么样,只要碰到床,就知道该干什么。
大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著许老板那只穿著袜子的脚,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他弯腰把那只脚抬起来,看了看袜子底下的灰,犹豫了一下,没擦,放了回去。又把那只穿著鞋的脚抬起来,把鞋脱了,放在床脚,两只鞋只剩下一只,看著彆扭得很。
“明天早上他醒了,发现少了一只鞋,越哥知道不得骂咱俩”建设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大山挠了挠头,没接话。他转身出了门,走到走廊里,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回去找找。”大山说。
两个人骑著倒骑驴,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盯著路边。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上掠过,光晕一圈一圈的,照得路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大山坐在车板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了。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大山忽然喊了一声:“停!”
建设一脚踩住剎车,大山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路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皮鞋。鞋子翻著个儿,鞋底朝上,鞋面朝下,沾了一层灰。他翻过来看了看,正是许老板的那只,鞋帮子还好好的,鞋带也没松,就是前面磨了一道白印子。
大山把鞋夹在腋下,跳上车,拍了拍建设的肩膀:“走!”
到了宾馆,大山把鞋放在床脚,两只鞋並排摆在一起,整整齐齐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许老板那只穿著袜子的脚,想了想,弯腰把袜子也脱了,塞在鞋里,然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把许老板的脚盖住了。
建设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忙活,没说话。
大山直起腰来,最后看了一眼许老板——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嘴角还掛著一点笑,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走吧。”大山说。
两个人关了灯,带上门,出了宾馆。
到家的时候,巷口的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半明半暗。姜大娘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那件蓝布褂子,头髮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著脖子,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倒骑驴回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等待变成了埋怨,又从埋怨变成了一种你们这俩孩子怎么不听劝的无奈。
“你俩小子,腿也是真快!”姜大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夜深人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我说给人家铺个被子,一转眼的功夫你俩就跑了。人家南方人细皮嫩肉的,就睡到板车上,你再硌著人家!”
大山从倒骑驴上跳下来,把车推到院子里停好,这才转过身,笑嘻嘻地看著姜大娘,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大娘,都是大老爷们,哪有那么细发没事,已经送到宾馆了,你赶紧锁大门睡觉吧,我俩也去睡了!”
他说完,拉著建设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姜大娘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姜大娘站在门口,看著两个小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摇了摇头,嘴角却带著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笑。她转身把铁门关上,插上门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中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子,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厨房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落在院子中间,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色的手帕。姜大爷屋里的灯也亮著,收音机还在响,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一只在远处飞行的蜜蜂。
姜大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二天一早,李越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刺得他赶紧闭上,又翻了个身。
脑袋里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不是一下一下地敲,是几十个锤子一起敲,此起彼伏的,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著眼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来,手撑著床沿,低著头,等著那阵眩晕过去。嘴里发苦,舌头上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咽口唾沫都觉得噁心。
昨晚喝了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舅哥搂著许老板的肩膀,一杯接一杯地灌,他在旁边跟著,也没少喝。后来许老板倒了,大舅哥也差不多了,他自己是怎么回屋睡的,一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