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心知肚明:一个图长生,一个要棋局,各取所需,毫无试探余地。
当然,王枫有念力护体、金刚不坏,无惧突袭;葵花太监则凭天下至速,哪怕刀临后颈,也能回身反制。
虽各藏机锋,但这一纸无声盟约,已然落地生根。
隨后,王枫以指为笔、硃砂为墨,在葵花太监脸上细细勾勒,不多时,一张与雨化田別无二致的面孔便跃然浮现。
他转身疾掠,直奔荣国府而去。
“王大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君和两位老爷,盼您整整一夜啊!”
昨夜皇城血光未散,京城上下人人自危。
荣国府里,从贾母到粗使婆子,无一人合眼。
几番遣人寻访,皆扑空而返。如今见王枫踏月归来,门子秦显撒腿就冲,嗓子都劈了叉。
“我这就去荣庆堂。”
王枫略一抬手,袍袖轻扬,步履沉稳,径直朝內院行去。
刚至荣庆堂垂花门前,鸳鸯正巧迎面而来。
见是他,脚步霎时加快,裙裾翻飞:“大爷,您平安无事吧”
“放心,你八字还没写进我的庚帖,怎会轻易折损”
四下无人,他指尖一勾,轻轻攥住她温软的手心。
“爷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趣奴婢快些进去吧!老太君他们眼睛都熬红了!”
鸳鸯耳根滚烫,一挣便脱了手,急急推著他往里走。
荣庆堂內,灯火通明,却压不住满室倦意。
王枫跨槛而入,数道目光齐刷刷盯了过来——
上首端坐的贾母,下首並排而坐的贾赦、贾政、贾璉,还有寧国府那边赶来的贾蓉。
老贾家能拿主意的男丁,一个没少。
自然,也漏不了贾大宝。
他如今还是个毛孩子,连胡茬都没冒齐,更別说参议家国大事。
就算日后长成,也只惦记著斗鸡走马、听曲吃酒,外头天塌下来,他照样鼾声如雷。
眾人熬了一宿,眼下乌青,面色泛灰,连眼皮都懒得抬。
“外面……究竟如何了”
贾母一把攥紧佛珠,声音发颤。
“倒没出大乱子——铁胆神侯与曹正淳双双毙命,雨化田已执掌东厂、提督禁军。”
王枫语气平淡,如说閒话。
“什么这还不叫大事那……皇后娘娘呢元春丫头呢”
贾母猛地坐直身子,指甲掐进掌心。
“冷宫幽居,暂无性命之虞。”
王枫抱拳一礼,神色肃然,“老太君,且放宽心。”
“这……这可怎么是好啊!”
贾母一听,脑袋嗡地一响,仿佛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此前几拨心腹暗中打探,传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稳假象。
她本指望从王枫嘴里撬出点真章,哪怕只是一句实话、半分转机。
谁料,竟是一记闷棍,砸得人眼前发黑!
元春接连几封家书,字字写著“蒙皇后青眼”“常伴凤驾左右”。
这原是贾家头顶的金匾,如今那金匾碎了,皇后被锁进冷宫,连门都出不得。
万贵妃一党已攥紧权柄,届时皇后怕是尸骨难存,而元春身为近臣之女,必成靶心——牵连下来,满门抄斩都未必能洗清干係。
“老太君,我记得王大爷早前和雨总管结过梁子”
眾人正惊得失魂落魄,贾璉却霍然起身,声音又快又硬。
“璉儿!”
这一声如惊雷炸开,贾政等人齐刷刷扭过头,心头猛地一沉——王枫,也是皇后那边的人啊!
如今大树倒了,攀树的猢猻还能有好果子
“老太君,眼下唯有一条活路:立时差人拿下王大爷,亲手送交雨总管处置!只盼他念在咱们识趣的份上,饶过元春妹妹,饶过整个荣寧二府!”
贾璉往前跨了一大步,嗓门震得樑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璉儿这话,透亮!”
贾赦应声而起,拍案叫绝。
“来人!”
一声断喝,如刀出鞘。
十几条壮汉轰然闯入,个个攥著枣木棍,指节泛白。
“早埋伏好了”
王枫抬眼,目光扫向贾母身后的鸳鸯——她嘴唇微张,瞳孔里全是错愕,显然也蒙在鼓里。
“跪下!”
一个粗使僕役见王枫腰杆笔直,抡起棍子就朝膝窝狠砸过去。
他本可岿然不动。
可那一棍砸下的剎那,王枫忽然鬆了劲,身子一歪,重重扑倒在地。
下一瞬,七八条麻绳缠上胳膊腿脚,勒得皮肉发紫。
“老太君!”
鸳鸯尖叫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磕在青砖上。
“把鸳鸯,一併捆了。”
贾母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铁。
“遵命!”
几个婆子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將鸳鸯反剪双手,绳子绕了三道。
“王大爷,贾家百口性命,全繫於你一身了。”
贾母缓缓起身,脊背僵直如弓,话音却抖得厉害,“押出去!赦儿、政儿,你们亲自走一趟西厂,面见雨大人——就说……就说老身教女不严,已开祠堂焚香告祖,將元春逐出族谱,永削宗籍!”
话音落地,她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去筋骨,颓然跌回太师椅里,鬢角新添的几缕白髮,在灯下刺眼得很。
“儿子这就去!”
贾赦一个箭步衝上前。
“孙儿陪父亲同去!”
贾璉眉梢飞扬,语气里压不住兴奋。
“老太君,不如加副铁镣!这贼骨头硬,防著他耍诈!”
贾蓉压根没琢磨透局势,只觉眼前这场面痛快淋漓,跟著嚷得格外卖力。
铁链哗啦作响,沉甸甸箍住王枫手腕脚踝,拖拽著出了荣庆堂,一路往府门外搡。
消息比风还快,眨眼间传遍贾府上下。
各房丫鬟小廝挤在廊下、角门、垂花门后伸长脖子张望,踮脚扒著人缝儿瞧热闹。
可平儿不见了,香菱也不见踪影。
想来早被堵了嘴、锁了房,连咳嗽声都传不出来。
“狗贼王枫!老子早说你横不了三天!”
才挪出几步,王瑞就从假山后躥出来,扬手一巴掌扇向王枫面门。
王枫偏头一闪,耳畔只掠过一阵腥风。
“还敢躲!”
王瑞暴跳如雷,拳头雨点般砸下来,脚踹腰顶,毫不留情。
“住手!”
贾政实在看不下去,厉喝一声,声如裂帛。
“政老爷!老奴管教无方,罪该万死啊!”
王瑞扑通跪倒,额头抵著地砖咚咚作响。
“与你无关。你向来是老实人。”
贾政摆摆手,面色阴沉,示意下人赶紧把人拖走。
“噠噠噠……”
刚踏出荣国府大门,一队铁骑便如狂风捲地般冲至门前。
清一色玄甲锦袍,马蹄翻飞溅起碎石尘土;当先那人面若冠玉、眸似寒星,正是葵花太监所扮的雨化田。
“雨大人来得正是时候!贾家已將王僚锁拿归案,正要押送您面前听候发落!”
贾赦一见葵花太监,脸上霎时绽开狂喜,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去,膝盖一软,“咚”地跪在青砖地上。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