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枫朗声一笑,毫不掩饰讥誚,“凡做说客的,开场必先抖出几副白骨嚇人。赵公子接下来想说的,无非是请我投效忠信王麾下,替你们抹掉谋害皇上的铁证,再顺手铲了曹正淳和朱无视,对不对”
“可惜啊——这话虽不假,我確实在为那两人辗转难眠,可寧可独坐寒潭,也不愿与蠢人同舟。怕不是船没靠岸,就被你们拖进漩涡餵了鱼!”
话音未落,他嘴角一挑,笑意里全是锋芒。
忠信王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阴沉,像乌云压过水麵,转瞬又被他强压下去,竟俯身深深一揖:“御舟之事,確係小王失察!长居深宫,孤陋寡闻,竟不知江湖高手真能踏水无痕、苇叶渡江——轻看了王大人的手段,才酿成这场大祸!”
“王爷已知错!本公子门下藏龙臥虎,若得王大人鼎力相助,何愁拿不下曹正淳与铁胆神侯届时,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虎符,便是您的!”
赵明抬手,掌心向上,眼神坦荡,语气灼灼。
“信你们不如让我当场吞下三斤生铁——跪地喊我爹,我也懒得搭理这位忠信王爷!”
王枫心里冷笑:绣春刀里,此人连魏忠贤的靴子都肯舔,最后呢一脚踢下台,尸骨都没人收。
这话只能嚼碎了咽回肚里,面上却要借势破局。
“赵公子说得轻巧!曹正淳六十年天罡童子功炉火纯青,朱无视吸功大法诡譎莫测,內力早已突破百年关隘——您凭哪只手,敢断言必取二人首级”
“就凭此剑!”
赵明傲然扬眉,反手抽剑出鞘,腕子一抖——
“嗤!”
一道银光闪过,案上青瓷茶盏齐根断开,切口平滑如镜。
“阿大!”
他手腕一翻,长剑脱手飞出,直射身旁老者。
“遵命!”
阿大接剑在手,身形微震。
霎时间青芒暴涨,剑气如雪崩倾泻,团团旋舞,竟凝成一颗翻涌不息的寒霜巨球!
人影早被吞没,唯余刺骨寒意扑面而来,连呼吸都似被冻住。
静室逼仄,寸土寸金——
可阿大的剑势却如江河奔涌,七变八化,招招不同,式式夺魂。
“破!”
最后一声低喝炸响,长剑猝然前送!
剑尖未触墙,剑气已如利锥贯入——砖石无声裂开,碗口大的窟窿赫然洞穿整堵厚壁!
“王大人,意下如何”
赵明接过归鞘之剑,眸光如刃,直刺王枫。
“原来是你……倒没想到,赵敏竟能融进这方天地。只是——”
他唇角一弯,心下恍然,“怎偏挑中忠信王这等拎不清的主儿”
“细琢磨,倒也合理。如今朝堂之上,就数他根基最浅、胃口最大——投他,才能捞到最肥的肉。”
倚天剑、阿大——两个名字撞进耳中,王枫当即识破这“赵明”的真身。
念头一闪,他斜睨一眼忠信王。
只见那人正痴痴望著赵敏,目光黏在她翻飞衣袖、顾盼神飞的侧脸上,半分不舍挪开。
王枫悄悄抿嘴,差点笑出声来。
这位忠信王爷,怕是早被这只狐狸精勾走了魂,將来怎么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怕是连自己都懵然不觉。
“纵有此剑,此事仍须縝密筹措!王某即刻返程,將忠信王宝船监造纪要原封奉还!后续安排,我自会再与忠信王当面详议!”
赵敏竟率眾而至,身后隨从如林,王枫心头一沉——她究竟是哪方棋子,至今雾里看花。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却未敢轻动。
这盘棋,差一子则满盘皆乱,须得反覆推演,直至滴水不漏。
他朝忠信王抱拳一揖,礼数周全,也把这份临时结盟悄然钉死。
“若有急务,烦请陆千户代为传话!”
忠信王见他应下,肩头微松,回了一礼,袍袖拂过烛影,神色稍定。
寢宫早已熄灯,可雨化田胸中却似燃著一把烈火,越浇越旺。
冰水泼身,冷汗涔涔,那团灼烧感却纹丝不退。
只因今夜,隆德帝宿在万贵妃宫中。
万贵妃盛宠无双,六宫莫及;十日之间,帝踪至少半数落於此处。
从前,雨化田从未这般心神躁动。
如今,却如万蚁钻心、百刃刮骨——
万贵妃被他以鹅羽轻扫颈项时那一声低吟,那眼波流转的媚態,那指尖微颤的羞怯……反反覆覆,在他脑中撕扯、灼烧,烧得他瞳孔赤红,额角青筋直跳。
“罗摩內功!我势在必得!”
他猛然攥拳,指甲深陷掌心,皮开肉绽,血珠沁出,沿著指缝缓缓淌下。
他非但不包扎,反倒咧嘴一笑——这点痛,恰似当年净身入宫时那一刀割下的滋味,钝、狠、刻骨铭心。
“痛得越深,记得越清……”他垂眸,將脸隱进烛光摇曳的暗影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啪、啪、啪……”
三声叩门,不疾不徐,却如鼓槌敲在心尖上。
“谁”
雨化田霍然拔出白龙子母剑,寒光劈开昏暗,声音冷得能结霜。
“吱呀——”
门轴轻响,一道明黄身影立於门口。
“陛下!”
他浑身一僵,剑归鞘,膝弯一软,“咚”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
“雨公公,朕……信得过你么”
隆德帝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却似两柄未出鞘的刀。
“奴才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心里早將隆德帝骂作绣花枕头、酒囊饭袋,夜里梦见掐死他时连嘴角都带笑——可眼前这位,终究是紫宸殿上的真龙天子,是大明江山的主子。
多年宫墙薰陶,已把“俯首”二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哪怕……对付曹正淳与朱无视。”
隆德帝往前踱了半步,语气不动如山。
“什么!”
雨化田心头巨震,先是骇然,继而狂喜:“莫非陛下终於忍无可忍要借我之手剷除二虎若真委以重任,从此锦衣玉食、权倾朝野,不过抬手之间!”
“待我练成罗摩內功,断臂可续、枯骨生肌——万贵妃便是我的人,肚子里还得揣上我的骨血。”
“到那时,隆德帝不过是一具等著收殮的尸首罢了。我儿登基,天下尽在我掌中!”
“陛下但有差遣,奴才绝无二话!”
他膝行上前,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上隆德帝的靴尖。
“好!朕果然没看走眼!”
隆德帝頷首一笑,转身掩紧殿门,缓步踱至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附耳过来。”
“是!”
雨化田应声起身,弓腰垂首,耳廓刚凑近龙袍袖口——
却见隆德帝身形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