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这话,可叫王某汗顏了。也罢,荣国府终究是王某早年棲身之地。今儿个,王某就豁出去,挨一顿娘娘申斥,也要给您这份体面!”
王枫朗声一笑,袍袖一扬,眾人立时退得乾乾净净。他这才压低声音,朝贾母頷首:“老太君,请讲——天大的事,今日都可开口。”
“王大人……你真知老身想说什么”贾母牙关紧咬,指节泛白。
“知道。可您更该明白,王某不怕听。”他目光如刀,“圣上与当上亲命我彻查御船倾覆一案,线索已钉死在郭真身上。更有三名水营旧卒作证,贾璉半月前曾在通州码头密会郭真。
此人涉案,板上钉钉。而背后推手,十有八九是贾赦,或是贾政。
对了——贾敬不是长年闭关於玉真观么听著清修避世,实则香火鼎盛,往来者非富即贵。
若我派人搜观,怕是连密信、兵图、龙纹印鑑,都能翻出来几箱……”
“血口喷人!圣上英明,岂会信你这等构陷!”贾母喉头一哽,声音劈了叉。
“信不信,何须计较查错了,王某顶多摘去乌纱;就算掉脑袋,又如何——总归能让贾家满门,一道沉进黄泉!”
“王大人!贾家从未负你!”
“老太君,王某最恨的,从来不是无能之辈,而是嘴上仁义道德,转身便把诺言嚼碎了餵狗的家族!”
王枫仰天大笑,笑声里没半分温度。
“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镇魔司青石道上,偶遇熟人,彼此只略一点头,或轻唤一声。
可无论谁,脸上都像蒙了层灰雾,眼底不见波澜,连呼吸都透著一股子倦怠。
对此,他早已见怪不怪。
这里是镇魔司——大秦擎天之柱,主职是剜妖心、焚诡骨、镇百邪,顺带也料理些见不得光的暗桩与叛谍。
换句话说,镇魔司里隨便拎出一人,手上都摞著几十条邪祟性命。
见多了横尸断臂、魂飞魄散,人心自然就硬了、冷了、钝了。
初来那会儿,沈长青也曾半夜惊醒,可如今听见铁链拖地声、刑房闷哼声,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镇魔司占地极广。
能留在这儿的,要么已是顶尖高手,要么骨头缝里都透著杀气与潜力。
沈长青属於后者。
司內只设两职:镇守使坐镇一方,除魔使执刃冲阵。
凡新入者,一律从最底层的除魔使做起,一刀一血往上挣,熬到头,才配称一声“镇守”。
他前身,正是个连腰牌都没捂热的见习除魔使,连最低阶的“赤衣”都没混上。
带著这具身体的记忆,他对镇魔司的每道暗门、每处杀机,都熟得如同掌纹。
没走多远,一座素瓦木阁便映入眼帘。
镇魔司处处染血气、掛铁腥,唯独此阁静得异常,檐角铜铃轻响,倒像误闯了山中古剎。
阁门虚掩,偶有身影进出,步履无声。
沈长青顿了半息,抬脚便跨了进去。
门扉合拢的剎那,空气骤然一沉,连光线都变得温软起来。
一缕墨香混著铁锈似的腥气直衝鼻腔,王枫下意识蹙眉,旋即又鬆开。
镇魔司的人,身上那股子血气早已渗进皮肉骨髓,怎么洗都去不净。
“爷!”
屋里焕然一新,平儿端坐在床沿,一身红衣如火,映得面颊微醺。
见王枫推门而入,她立刻起身,裙裾轻扬。
“好平儿,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王枫含笑抬手,指尖勾起她小巧的下頜,俯身在她樱唇上印下一吻。
“爷,这代价太重了……老太太虽应下了,可您也彻底得罪了贾家。为奴婢一人,真不值得。”
平儿垂眸,声音软却清醒,像春水里浮著的一片薄冰。
“为你,纵使踏碎山河、掀翻乾坤,又有何妨”
王枫朗声一笑,眼底灼灼发亮。
“爷,万万不可!”
她心头一热,可转瞬便蹙起眉头,忧色爬上眉梢。
“莫慌——这世道,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卷垮东风!平儿,你只管安安心心伺候我,旁的事,自有我来劈开!”
他一把將她揽入怀中,让她坐上膝头,凑近耳畔,轻轻啃咬她温润的耳珠。
“大人!”
踏入雅间,只见赵靖忠已端坐等候,刘海连忙躬身叩拜。
“查得如何”
赵靖忠抬眼,目光如刀。
“回大人,王大人昨日辰时带我们去了东市,寻到两个关键人物——曾静、江阿生!”
“属下还亲耳听见,王大人提到了『转轮王』与『罗摩遗体』!”
刘海字字清晰,不敢漏半分。
“转轮王黑石!罗摩遗体!”
赵靖忠浑身一震,霍然起身,仿佛被雷劈中脊樑。
这两个名號,是他早年从曹正淳口中偶然漏听的。
彼时便留了心,暗中追查。
原来转轮王是黑石魁首,权势滔天,连地方官想升迁,都得先往黑石帐房里塞银子。
这点,他倒不意外——曹正淳再一手遮天,也得顾著朝野清议,让黑石替他收钱,恰是条乾净的暗道。
真正让他心口发烫的,却是“罗摩遗体”四字!
江湖传言,其中藏有罗摩內功真诀,练成者可断肢再生、枯骨回春。
对他这般净身入宫的残缺之人而言,无异於起死回生的钥匙。
可这秘密,他只敢烂在肚子里。
曹正淳武功通神、手段毒辣,若知他也盯上了此物,怕是当晚就有人提著人头来“报平安”。
如今刘海一语点破,王枫竟也在掘这条线,且显然已摸到门边!
赵靖忠胸中波澜翻涌,看向刘海的眼神,已带上几分激赏:“干得利落。沈百户,你先退下吧。”
“是!”
刘海不敢多言,深深一揖,悄然退出。
“罗摩遗体——这一回,我势在必得!”
他双拳一攥,眼中戾光迸射,转身疾步奔向东厂,直扑案牘库。
翻检至夜深,他才踏出库门,指节泛白,呼吸灼热。
线索已浮出水面:通宝钱庄庄主张大鯨,悬赏百万白银,只求半块遗体;
而崆峒派紫青双剑,携另一半遗体已入京畿,明日卯时,必抵京城城门。
“区区商贾,也配染指此等神物”
他冷笑一声,眼底寒光如刃,当即召来心腹,密令部署——明日,劫道夺宝,一个不留。
“嘖,这小猴儿可真够惨的!”
赵靖忠刚踏出东厂案牘库门槛,他翻阅过的每一份卷宗,已如长了翅膀般飞进了曹正淳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