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平儿用力將他推开,胸口起伏不定。
“爷若执意强来,平儿不过一介弱婢,只能由著您摆布。”
“可若您真念著平儿一丝情分……请容我说几句心里话。”
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压下耳根发烫、心跳如鼓的慌乱。
“平儿姐姐请讲。”
王枫即刻起身,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姿態端肃。
“爷,平儿是二奶奶的人。没有二奶奶点头,也没有二爷应允,绝不敢隨您越雷池半步。平儿不愿做那背主失节之事,还望爷体谅。”
她挺直脊背,整了整衣襟,神色清凛,字字清晰。
接著又微微屈膝,襝衽一礼,“只要奶奶或二爷金口一开,把平儿许给爷,平儿这条命便是爷的了。往后爷怎么待我,打也好、骂也罢,平儿都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好!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王枫朗声一笑,抬手伸了过去。
“一言为定!”
平儿也立刻抬手,指尖微颤,轻轻与他掌心相碰。
刚要抽回手,腕子却猝不及防被攥住,身子一倾,整个人已跌进他怀里。
“爷,您说话不算数!”
平儿涨红了脸,气鼓鼓地瞪著他。
“平儿,咱们不过是亲近亲近,又没拜天地、没敬茶,哪来的违誓”
王枫眼带笑意,语气轻快。
温存片刻,他才鬆开手,將她轻轻扶正。隨即趁著夜色悄然离了荣国府,快步朝自家小院去了。
“奶奶,夜深了,该歇了。”
李紈房中,素云见她独坐灯下,影子斜斜映在墙上,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便悄悄走近,低声劝道。
“我还未困,你先去睡吧。”
李紈指节发白,紧紧攥著手中那张信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奶奶,早些安歇吧……明儿哥儿还得赶早去家塾呢。”
素云心里直打鼓——王大爷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自打李紈拆开看过,整个人便似被抽走了魂,只余一副清瘦身影,守著孤灯发怔。
直到贾兰回来,她才勉强提起精神,强笑著应了几句,便催他吃饭、温书,再不肯多留一刻。
“你去忙吧。”
一提到贾兰,李紈眼底总算浮起一点光亮,抬手轻轻挥了挥。
“是。”
素云应声退入里间,铺好床褥,又端来铜盆,舀了温水,拧好帕子候在一旁。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趁素云收拾的空当,李紈又展开那封信,低头默念起来。
一下午反反覆覆读了不下百遍,字字句句早已刻进心里。
凭她的才学,哪会看不出——表面咏梅,实则写人;写的不是旁人,正是她自己:
一个守著空庭冷月、数著更漏过日的寡妇,心头压著思念,眼里含著霜雪。
“这位王大爷,偏生写这些词,专往人心窝子里戳……”
她幽幽一嘆,眼前晃过贾珠的模样:
初见时他垂眸浅笑,成亲那日红烛摇曳,病中他咳得撕心裂肺,入殮那日她咬碎银牙不敢哭出声,此后年年岁岁,唯余四壁寒光。
这一夜辗转反侧,梦也沉滯,醒也恍惚。
次日贾兰上学后,她仍懒懒躺著,浑身乏力,连梳头的力气都没有,只由素云替贾兰整束衣冠,送他出了门。
好不容易撑起身,刚取了梳篦,外头便传来金釧儿清脆的声音:“素云姑娘,我家大爷托我把这本书还给大奶奶!”
话音未落,素云已快步进来,手里捧著一本《国朝史略》——正是前几日李紈差她送去王枫那儿的。
“赏她一钱银子!”
金釧儿如今身份不同,李紈不敢怠慢,忙叮嘱素云一句。
隨即一把接过书,急急翻开——
夹页里赫然贴著一张素笺: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將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个王大爷啊……怎么总写这样的句子,叫人想忍都忍不住!”
只匆匆一瞥,李紈心头便泛起涟漪,刚散开几分的鬱结又悄然聚拢,唇边溢出一声轻而悠长的嘆息。
“大人!北斋妙玄已秘密缉拿归案!”
天光初透,刚踏进锦衣卫衙门,靳一川和殷澄就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眼底的灼热。
“带路!”
王枫话音未落,已隨靳一川快步穿过迴廊,直奔牢房而去。
只见北斋妙玄一袭素青长衫,乌髮如瀑垂至腰际,静立墙角,身姿纤然,真似一朵浮在水上的青莲,不染尘囂。
此处並非詔狱,只是寻常羈押所;王枫又未曾授意动刑,她眉目清润、衣襟齐整,反倒透出几分从容风致。
“哐当——”
铁门豁然洞开,王枫迈步而入。
“退后十丈!”
不等他开口,殷澄已厉声喝令,旋即疾步退出,动作乾脆利落。
“是个好苗子!”
王枫笑著朝殷澄頷首,隨即目光落回北斋身上,眸中带笑,意味深长。
“嘖,可惜了这张脸——动刑倒真捨不得。”
“都这时候了,你那位主子,怎么还不露面”
他缓步上前,指尖几乎要触到她鬢边碎发,却停在半寸之外,饶有兴味地端详她那张清丽如画的脸庞,摇头晃脑,似嘆似讽。
戏里,北斋妙玄背后站著的是信王。
可这世上,並无信王其人,唯有一位忠信王。
王枫拿不准二者是否同源,索性缄口不提。
“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王枫一句点破“主人”二字,北斋瞳孔微缩,惊愕一闪而过,隨即用力摇头,神色倔强。
“唉,可怜见的——怕又是被东林那些空话灌晕了头。”
王枫朗声一笑,语气里却不带讥誚,倒像在惋惜一只误入歧途的雀鸟。
心底却悄悄浮起念头:若这位北斋真如史册所载,活到了清兵南下那会儿——扬州血浸十日,嘉定屠城三回……她会不会恨自己当年替忠信王递过那一封密信
大概不会吧。
人活一世,哪能跳出身处的泥潭,冷眼旁观百年之后的断碑残碣
“隨你嘴硬吧。横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放心,等你家王爷倒台那天,我亲自送你去『团聚』。”
话音落下,王枫兴致已尽,拂袖转身,再未多看一眼。
“这死阉人……怎会晓得王爷的事莫非是在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