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枫低头看她,见她眉如远山、面若春桃,憨態里透著一股子灵秀,心口忽地一软,不由攥住她细润如脂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將她拉坐在自己身侧。
“有爷在,奴婢……不怕。”
她垂首咬唇,耳根烫得几乎要沁出汗来,半晌才慢慢平復了气息。
“我怕。”
王枫忽然笑出声。
“爷怕什么”
宝珠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腮帮子微微鼓起,抬眼瞪他。
“怕你嫌我送的礼太薄。”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翻,一只赤金绞丝鐲子已套上她皓腕,另一只累丝嵌宝金釵也稳稳簪进她乌云似的鬢边。
“爷——”
宝珠怔住,心口像被蜜糖浸透,甜得发胀,仰起脸来,眸子亮得能映出人影。
皇城,坤寧宫。
王枫踏进宫门时,小唐子正立在丹墀下翘首张望。
身旁还站著一位穿青绸女官,身后跟著个垂手侍立的宫女。
“奴才给千户老爷请安!”
小唐子一见人影,立刻堆起满脸笑,麻利地单膝点地,就要磕头。
“唐公公,快请起!”
王枫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托住他胳膊,顺势塞过去五两银锭。
银子来得容易,花得也痛快,可怎么给、给多少,他心里门儿清——小唐子不过是个跑腿的,五两刚好压得住分量;给多了,反叫人起贪念,也怕他夜里睡不踏实。
“见过王千户!”
那女官款步上前,裙裾微扬,敛袖盈盈一拜。
“女官大人太客气了!”
王枫拱手回礼,顺手摸出一张百两银票,递上前去。
“王千户,都是自家亲戚,赏赐就免了吧。”
女官含笑摆手,婉拒得乾脆利落。
“可不是嘛!”小唐子连忙凑近,压低嗓子道,“这位是贾元春贾女史,皇后娘娘特向太后討了恩典,专程从慈寧宫调来的!知道您出自荣国府,特意安排这一面——既慰藉元春姑娘思亲之念,又成全您这份体面,两下里都妥帖。”
“元春姑娘安好!”
王枫虽是王熙凤陪房出身,在荣国府里却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廝,平日连主子们的面都难见;更別说元春早年已入宫选秀,他压根没机会照过面。
如今一见,但见她体態丰盈、气度雍容,美得沉静內敛,不像凤姐那般明艷逼人,倒似一盏温润的旧窑瓷——越品越觉贾家教养之深。
可转念又是一冷。
隆庆帝何德何能若非他与万喻楼拼死相救,早被江水捲走餵了鱼虾。偏生坐拥皇后、贵妃,连元春这样的闺秀也归了他。
他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心底却已翻腾起一道铁誓:取而代之!纵不成,也要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或废立由心的董仲颖!
“王千户救驾有功,护佑中宫,於社稷有大恩。元春不过借了宗族名分,实不敢当此礼——该是我拜您才是。”
贾元春不愧是贾府精心栽培出来的女儿,言笑晏晏,福身如满月倾辉。
“元春姑娘使不得!”
王枫心头微澜,面上却只躬身长揖。宫墙森森,耳目眾多,他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王千户,请勿推辞。这一拜,敬的是您刀尖上抢回来的江山!”
贾元春压根没接王枫的推辞,整整齐齐朝他行了个全礼,这才缓缓直起身。
“王千户,请隨我来!皇后娘娘已候多时。”
小唐子这才躬身引路,领著王枫与贾元春步入坤寧宫。
跨进正殿,皇后刘嫣端坐凤位,一身明黄绣金翟衣,气度凛然。
“参见皇后娘娘!”
见刘嫣纹丝不动,王枫不等招呼,主动上前半步,撩袍、屈膝、叩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平身。”
直到他礼毕起身,刘嫣才微微抬手,声如清泉,却无半分暖意。
“谢娘娘恩典。”
王枫垂眸敛息,从容立定。
他心知这是下马威,却不恼不躁,只静如深潭地望向对方。
“王千户,昨儿圣人口諭已下,命你彻查御船倾覆一案。天家旨意,一字千钧;本宫不过顺势添力,借的是圣人余暉罢了。
这块腰牌你收好——自即刻起,至宫门落钥前,出入禁苑,畅通无阻。
除圣上寢宫与陛下亲隨外,宫中所有宦侍、宫娥,任你传询詰问!
若有人胆敢阻拦,持此牌直入坤寧宫,本宫亲自处置!”
话音未落,刘嫣已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螭蟠纹玉牌;贾元春疾步上前,双手捧过,恭恭敬敬递到王枫掌心。
“承蒙娘娘厚赐!下官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
王枫双臂稳托玉牌,朗声应诺。
“元春,替本宫送王千户出宫。”
刘嫣轻轻摆手。
“王千户,请。”
贾元春向皇后福了一福,侧身引路,伴著王枫退出坤寧宫。
刚踏出宫门,她便顿住脚步,轻声问:“王千户近几日,可会往荣国府一行”
“今日便去一趟。”王枫想起秦钟之事,答得乾脆。
“那便巧了!妾身有封家书,烦请王千户代呈老祖宗。”
贾元春眉眼微舒,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封口硃砂点印。
“元春姑娘儘管放心。”
王枫接信在手,指腹轻按封角,郑重頷首。
“女史,是万贵妃驾到!”
身旁宫女抱琴忽低呼一声。
果然,转角处鸞驾渐近——提灯十二盏,羽扇八柄,抬輦內监三十有六,仪仗森严,声势迫人。
“快跪!”
贾元春急唤一声,拽著抱琴扑通跪倒。
抬眼却见王枫仍昂然挺立,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扯他袍角。
王枫却像没看见一般,脊背如松,岿然不动。
“糟了!”
眼看鸞驾已至眼前,王枫仍无跪意,贾元春指尖发凉,暗叫不妙。
满庭肃伏,唯他一人卓立如峰,刺眼得扎人心。
万贵妃掀帘瞥见,眸光骤冷;左右太监也纷纷侧目,目光如针。
纵雨化田不在场,自有贴身秉笔太监尖著嗓子衝来,兰花指一翘:“大胆狂徒!见贵妃鑾驾竟敢不跪!”
“掌嘴!”
万贵妃凤目含霜,一眼认出王枫——那夜他救刘嫣於危局的画面犹在眼前,恨意翻涌。
话音未落,七八个麵皮白净的小太监已蜂拥而上,扬手欲摑。
“哼!”
王枫冷嗤一声,身形倏然掠出,腕翻指弹。
“啪!啪!啪!……”
掌风如刃,残影翻飞,尽数抽在他们脸颊之上。
这群养尊处优的內侍哪经得起这般重击顿时惨叫连连,捂脸滚作一团。
“好大的狗胆!衝撞贵妃鑾驾,拖出去杖毙!”
万贵妃非但不怒,反唇微扬,笑意阴寒。
“贵妃娘娘莫不是糊涂了太祖铁律明载:当值龙禁尉面见贵人,免跪不参。您这道口諭,是要踩著祖宗规矩往上爬么”
王枫唇角一勾,声音冷得像淬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