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没有留在赵家。
赵无德说出那番话之后,王德海在密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沿著一条偏僻的小路,摸黑来到了赵家后院西角的一口枯井旁。
夜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王德海的心跳得很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生怕被人发现。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著,石板上积满了落叶和尘土,看起来和普通的水井没有任何区別。但王德海知道,这块石板修建府邸时留下的后手,赵家歷代家主口口相传,为的就是在家族覆灭之际留一条活路。
他蹲下身,將手指插进石板的缝隙中,用力向上搬。石板比预想的要沉得多,他憋红了脸,双臂打颤,十根手指头磨得生疼,才勉强將石板推开一尺宽的口子。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井口涌出,带著泥土和地下水的腥味。井壁上凿著一排简陋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蜿蜒向下,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王德海站在井口犹豫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写满了恐惧、挣扎和羞愧的面孔。他刚才对赵无德说“不走“,但那不过是一时衝动下的豪言壮语。现在四下无人,求生的本能再次占了上风。
他有妻子,有儿女,还有刚满三岁的小孙子。他不能死在这里。赵家的事是赵家的事,他王家不过是跟著趟了浑水,凭什么要陪葬
王德海咬了咬牙,顺著石阶钻进了密道。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渗著水珠,不时有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后颈上。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气味,夹杂著老鼠和虫子的腥臊。王德海一手扶著墙壁,一手在前面摸索著前进,脚下时不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每踩一下心臟就跟著抽搐一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光线很微弱,是月光透过芦苇丛折射进来的。
出口在河边的芦苇丛中,离清河县西门不到三里。
王德海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他已经能听到河水的声音了,清脆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好听。河面上倒映著半轮冷月,波光粼粼。只要出了这片芦苇,就能沿著河岸往下游走,天亮之前赶到云天城……
他拨开最后一丛芦苇,正准备钻出去,忽然看到出口外的草地上,有十几双黑色的军靴整齐地排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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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子的主人,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有的在啃乾粮,有的在擦刀,还有的在低声说笑。篝火的余烬还没有完全熄灭,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王德海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黑甲士兵听到芦苇丛的动静,齐齐抬头。领头的校官站起身,將刀归鞘,拍了拍手上沾的乾粮渣,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
“哟,出来了。“校官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老爷子,我们家大帅说了,想走可以,別从正门走就行,怪丟人的。“
王德海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密道口。
他最后的希望,也碎了。
黑虎军连密道都知道了。不,不是知道了,是一直就在等著。他们在密道出口设了埋伏,就等著老鼠自己钻出来。营火早已熄灭,但地上的灰烬还有余温,说明他们在这里蹲守了很久。
赵无德说得对,这世上没有杨家不知道的事。
“绑了。“校官一挥手,两名士兵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將王德海从密道口拖了出来。
王德海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求饶。他只是木然地被拖著走过芦苇丛,走过河滩,走过长长的街道。沿途的住户门窗紧闭,但王德海能感觉到,那些门板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著他被拖行而过的狼狈模样。
最后,他被扔在了清河县正门口的地上。清晨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王德海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灰濛濛的鱼肚白,清河县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都关著门,偶尔从门缝中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杨鸿宇骑在乌騅马上,一身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王德海,没有下车,只是对身旁的副將说了三个字。
“关起来。“
副將领命,將王德海拖走。王德海被拖过杨鸿宇马前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杨鸿宇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放在赵家府邸的方向。
清河县这几年,他来了不止一次。作为黑虎军统帅,他对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要道都了如指掌。赵家和王家在清河县经营了数百年,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连根拔起的。
但今天,是时候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著韁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天围而不攻,他等的就是今天。
不是为了给赵家时间投降——赵家不会投降。一个经营了数百年的家族,有它自己的骄傲和执念。他等的是城中百姓的反应。
三天封锁,粮价飞涨,物资断绝。百姓从一开始的恐慌,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麻木。当他们彻底对赵家失去期待时,杨家入城,就不会遇到任何民间的阻力。
这不是仁慈,这是计算。父亲教过他,真正的强者,从不需要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才是將兵之道。
杨鸿宇深吸一口气,在晨风中吐出。
“传令。“
“天亮后,正门攻入。“
“记住,赵家参与阴谋者,杀。无辜者,不杀。老弱妇孺,不杀。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件与军令不符的事。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副將领命而去。
杨鸿宇独自策马,在城门口停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屋顶,落在了赵家府邸最高处的那座阁楼上。
那里亮著一盏灯。
是赵无德。
天亮了。
攻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