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苍老的手,忽然从他身后伸了过来,食指轻轻点在了那枚邪异的图腾之上。
“这东西,不该是你现在看的。”
杨霄云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没有回头。
灵觉早已告诉他,身后的人毫无气息,如同鬼魅。能在这皇家藏书阁中,无声无息地靠近自己,其实力深不可测。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佝僂的身影。
是藏书阁里那个负责清扫的杂役老者,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仿佛不存在一般。
此刻,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著他手中的兽皮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老者伸出乾枯的手,將那捲兽皮卷从杨霄云手中抽走,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將兽皮卷缓缓捲起,仿佛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垃圾。
“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也会杀死一个自以为是的天才。”老者把卷好的兽皮,隨意地塞进了旁边一个装满了废弃竹简的箩筐里。
“皇家藏书阁,没有这件东西。你今天,也从未到过这个角落。”
老者说完,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杨霄云一眼。
“夫子很看好你。別让他失望,也別死得太早。”
说完,他便拿起墙角的扫帚,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沙沙地扫著地上的灰尘,向远处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杨霄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老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架的阴影里,他才缓缓鬆开紧捏的拳头。
手心,已满是冷汗。
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盯上了,只要稍有异动,就会被撕成碎片。
那个老者,绝不简单。
他的脑海里,迴荡著那三个古老的文字。
蚀心教。
一条埋藏在歷史尘埃中的巨鱷,终於露出了它狰狞的冰山一角。
血煞宗,三皇子,先生……他们在这条巨鱷的身上,又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杨霄云將这个秘密死死地压在心底,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他必须活下去。
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远在北境的父亲和叔叔们,为了整个杨家。
……
潜龙院,杨霄云的居所。
当他推开门时,刘安正肃立在院中,神色凝重。
看到杨霄云,刘安立刻上前,递上了一份製作精美的烫金请柬。
“少主,二皇子府上派人送来的。”
请柬的封面上,一条栩栩如生的二爪蛟龙,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鸿门宴。
杨霄云接过请柬,打开。
里面的字跡行云流水,言辞恳切,邀请他三日后,前往城西的“听雨楼”赴宴,共赏王都夜景。
“少主,这……”刘安的脸上满是担忧。
“去准备一套最朴素的衣服,要洗得发白的那种。”杨霄云將请柬合上,递了回去。
刘安一愣,隨即明白了杨霄云的意图。
二皇子想见的是一个“阵法天才”,一个“杨家未来的希望”。
那少主就给他一个“除了阵法一无是处的书呆子”。
三日后,夜幕降临。
王都城西,听雨楼。
此楼高达七层,飞檐斗拱,灯火通明,是王都有名的销金窟。
杨霄云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坐在一辆最普通的青布马车里,抵达了楼下。
与周围那些由异兽拉拽的华贵车驾相比,他的马车显得寒酸无比。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门口。
他看到杨霄云的打扮,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恢復了职业性的笑容,將他引了进去。
宴席设在顶楼,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半个王都的璀璨夜景。
楼內早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在座的,无一不是王公贵族的子弟,个个衣著华丽,气度不凡。
杨霄云的出现,像是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油之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视线里,充满了审视、轻蔑和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就是从清河郡来的杨霄云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听说他在阵法上有点天赋,不过看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杨霄云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只是低著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跟在管事身后。
主位上,一名身穿二爪蛟龙锦袍的青年,正含笑看著他。
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正是当今二皇子,景王。
“霄云贤侄,快快请坐。”二皇子站起身,亲自走过来,拉住杨霄云的手,將他引到自己身旁的一个位置坐下。
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如此礼遇,可见二皇子对他的“重视”。
“听闻贤侄在潜龙院,以一手精妙的阵法之术,让魏明他们吃了大亏。当真是少年英才,国之栋樑啊。”二皇子给他倒了一杯果酒。
杨霄云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双手接过,因为紧张,杯中的酒都洒出来一些。
“殿下谬讚了,学生……学生只是运气好。”他小声说道,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二皇子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宴席开始,歌舞昇平。
杨霄云便真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埋著头,专心对付面前的美味佳肴,对周围的歌舞和交谈,充耳不闻。
酒过三巡。
二皇子挥手屏退了舞姬,看向杨霄云。
“贤侄,我听闻,令尊杨伯爷在北境铁刃关,以五百玄甲卫,大破血煞宗数千尸傀,威名赫赫,真是让我辈敬佩。”
来了。
杨霄云停下夹菜的动作,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茫然。
“啊是吗我父亲很厉害的。”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骄傲,“我三叔也很厉害,他能举起很重很重的石头!”
“噗嗤。”
邻桌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满座的权贵子弟,皆是摇头,脸上写满了鄙夷。
这哪里是什么世家子弟,分明就是个没开窍的傻小子。
二皇子的笑容不变,但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呵呵,鸿磊贤侄自然是勇武非凡。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令尊是如何指挥玄甲卫,结成战阵,做到以少胜多的”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想知道的,是杨家军魂觉醒的秘密。
听到“战阵”二字,杨霄云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放下筷子,像是找到了自己唯一擅长的话题,开始滔滔不绝。
“殿下问的是『覆山阵』吗这个我知道!那个阵法,其实是从军中最基础的『磐石阵』演变来的!它的能量迴路很巧妙,寻常阵法只有一个主阵眼,但覆山阵有三个!这样就能把衝击力分散到三个点,防御力能提升好多!”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拿起筷子,沾了点酒水,开始在桌子上比划起来。
“不过我觉得还有改进的空间!你看,如果把第三和第七个能量节点,用逆转符文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小的能量循环,虽然会增加消耗,但瞬间的防御力,至少能再提升一成!”
杨霄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唾沫横飞,讲的全是些晦涩难懂的阵法术语。
周围的少年们听得昏昏欲睡,满脸不耐。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他想问的是军国大事,是杨家的底牌,不是来听一个书呆子讲什么阵法理论的!
“咳咳。”一名二皇子的亲信,户部侍郎之子,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
“杨公子,殿下问的是沙场杀敌的本事,不是你这纸上谈兵的玩意儿!”
杨霄云被打断,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委屈和不解。
“可是……布阵就是为了杀敌啊。阵法布错了,自己人也会死的。在战场上,难道不是活下来最重要吗”
他这一句天真的反问,让那位侍郎之子瞬间哑口无言。
整个顶楼的气氛,变得有些尷尬。
二皇子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將心中的烦躁压了下去。
看来,想从这个小子嘴里套出话来,是不可能了。
要么,是他真的只是个阵法痴儿。
要么,就是杨天凌那只老狐狸,把他教得太好了。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二皇子再次叫住了准备离去的杨霄云。
“霄云,你乃国之栋樑,未来不可限量。但在王都,天才总是容易夭折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通体温润,上面雕刻著一条精美的二爪蛟龙。
“这块玉佩,你且收下。日后在王都若遇到什么麻烦,儘管拿出来。它,能保你平安。”
这是最后的试探。
是拉拢,也是一种標记。
收下,就等於站队。
杨霄云看著那块散发著淡淡灵光的玉佩,似乎被它的精美所吸引,眼中露出了渴望。
他伸出小手,慢慢地,靠近那块玉佩。
二皇子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计划得逞的笑容。
然而,杨霄云的手,在距离玉佩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二皇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殿下……”
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很小,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顶楼。
“我爷爷说,不能隨便要別人的东西,特別是很贵重的东西。”
“他说……那些东西,可能是用来买我爹爹的命的。”
一瞬间,二皇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