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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发到第六十发。
零点零零四秒。
人类的大脑无法理解这个时间单位。眨眼需要零点三秒。心跳需要零点八秒。而在这不到五千分之一秒的极窄缝隙里,五十九发贫铀穿甲弹全部到位。
钨芯弹头的直径只有二十毫米。
放在手掌里,比一颗玻璃弹珠大不了多少。
但它携带的动能足以把一整面复合装甲板打穿两次。
第二发命中右胸。
第三发命中腹腔偏左七厘米。
第四发和第五发几乎同时钻进了督战官的右侧肋弓。
弹头进入灰蓝色皮肤的瞬间,皮下组织根本来不及產生形变反馈。钨芯以每秒一千七百米的速度破皮、碎骨、贯穿肌群,弹头前端的贫铀壳体在与骨质碰撞时自锐变形,切削麵积骤然扩大。
瞬时空腔效应。
这个属於基础弹道学的术语,描述的是子弹穿过软组织时在弹道周围形成的高压真空腔体。空腔膨胀的速度远超组织弹性极限,肌纤维被从附著点上生生扯断,毛细血管在压差下爆裂,器官表面的浆膜在衝击波的揉搓下撕成碎条。
第六发到第十二发打中了腰椎。
督战官的脊柱在七发钨芯弹头的集中轰击下粉碎了三节。
脊髓液从碎裂的椎管中喷出来,混著灰蓝色的血,溅在了指挥台的边沿上。
第十三发到第二十七发覆盖了他的整个左侧躯干。
从腋下到髂骨。
十五发弹头在不到零点零零二秒的窗口內依次贯穿了同一片区域。
每一发都在前一发炸开的创口基础上继续扩展伤害。
肋骨碎片被后续弹头推著往体腔深处钻。
肺叶被碎骨和弹头共同碾成了粉红色的泡沫。
脾臟炸裂。
左肾从腹膜后间隙被衝击波弹射出来,贴在了腹壁內侧,形状已经不是肾了。
第二十八发到第四十五发集中在胸腔正面。
胸骨在第三十一发命中时断成了四截。
心臟的心包被弹头撕开后,主动脉根部断裂,高压血柱从胸腔创口中喷射而出,射程超过两米。
血是灰蓝色的。
带著高维法则能量残余的微弱萤光。
溅在金属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把地板的表面漆烫出了小泡。
第四十六发到第六十发全部命中头颈部。
颈椎在第四十八发时断裂。
下頜骨在第五十二发时从面部脱落。
右侧顳骨在第五十五发时被打出了一个直径六厘米的贯穿孔,弹头从对侧顶骨穿出时裹著大量灰白色的脑组织碎末。
整个过程中,督战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坚韧。
是因为他的高维神经元的信號传导速度是每秒一百二十米。
而子弹的飞行速度是每秒一千七百米。
疼痛信號从创口出发还没跑到脊髓背角,弹头就已经把那段神经纤维打断了。
他的大脑在这零点零零四秒里甚至没有来得及生成“我受伤了”这个念头。
法则力场在疯狂闪烁。
九阶的金色光泽包裹著督战官残破的躯干表面,明暗交替的频率快到了人眼无法分辨的程度。
那是法则防御系统在底层执行紧急威胁检索。
每秒上亿次的交叉比对。
资料库里有两千四百万种已知攻击模式。
概念侵蚀、法则篡改、因果覆写、维度摺叠、存在否定、时间回溯、信息湮灭……
没有一条匹配。
因为攻击它的东西不在资料库里。
火药。
硝化纤维素在密闭空间內快速燃烧,產生高温高压气体,推动金属弹头沿膛线加速前进。
这是蓝星纪元十四世纪就已经成熟的技术。
钨。
原子序数74。密度19.35克每立方厘米。莫氏硬度9。
宇宙中最常见的高密度高硬度金属之一。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法则系统完全无法分类的攻击形式。
不是“概念攻击”。
不是“高维信息篡改”。
不是“法则武器”。
不是法则系统认知范围內的任何一种东西。
它就是一块金属在飞。
飞得很快。
法则力场的防御协议陷入了死循环。
检索——不匹配——重新检索——不匹配——扩大检索范围——依然不匹配——提升优先级——还是不匹配。
每秒上亿次。
每一次都返回同一个结果:“未知类型,无法归类,防御策略:空。”
防御激活条件不满足。
防御没有启动。
法则力场从头到尾都在亮著。
金色的光华笼罩著督战官全身。
漂亮。高贵。庄严。
但子弹穿过去了。
每一发都穿过去了。
就从那层金光里面穿过去的。
金光没拦。
因为金光不认识它。
督战官引以为傲的九阶法则力场,第一次沾上了物理血液。
灰蓝色的血从他的左肩穿孔处喷出来,溅在了指挥室的地板上。
血液落地的声音很轻。
啪嗒。
带著一股腥臭。
高维存在的血也是臭的。
成分不同。气味不同。但本质一样。
都是蛋白质降解后的胺基酸氧化產物。
闻起来像腐烂的铁锈混著变质的蛋清。
金光里面,沾著血。
整个指挥室的空气都变了味。
硝烟。
铁锈。
烧焦的蛋白质。
还有高维血液挥发时特有的那种辛辣的臭。
混在一起。
六十发弹药的耗时不到零点零一秒。
但机炮没有停。
齿轮还在转。弹簧还在推。击针还在落。
供弹链条上的贫铀穿甲弹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发之间的间距由棘轮的齿距精確控制。
一发接一发。
机械的。重复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第六十一发。第六十二发。第六十三发。
督战官的身体在弹幕的持续轰击下开始向后移动。
不是自主退后。
是纯粹的动量传递。
每一发弹头携带的动量在命中后传递给他的躯体,推动他向反方向位移。
初中物理。
牛顿第二定律。
f等於a。
他的双脚在地板上拖出了两道灰蓝色的血痕。
法则力场还在闪。
还在检索。
检索结果还是空的。
第一百发的时候,督战官的左臂从肩关节处脱落了。
不是被切断的。
是肩关节周围的肌腱、韧带、关节囊在密集弹头的反覆衝击下全部碎裂,骨头从关节窝里滑出来了。
手臂掉在了地板上。
灰蓝色的手指还在抽搐。
指尖那枚法则核心的残余能量从断面处滋滋地往外冒。
第一百二十发的时候,他的腹腔被打穿了一个前后贯通的大洞。
从前腹壁到后腰肌。
直径超过十五厘米。
肠管的碎片掛在洞口的边沿上,被气流吹得微微摆动。
四台机炮。四个方向。
交叉火力网將他钉在了指挥室的正中央。
灰蓝色的身体在弹幕中抖动。
每一发命中都带来一次微小的位移。
四个方向的位移互相抵消,他被弹幕的合力悬在了原地。
悬著。
抖著。
往外喷著血。
法则力场的金色光泽开始明灭不定。
不是能量不够。
是载体在崩溃。
力场需要依附在物质结构上运行。
而承载力场的那具躯体正在被金属和火药一块块地拆解。
第两百发。
督战官的颅骨右侧被集中轰击,顳骨的碎片连同脑组织被弹头推著从对侧的孔洞中挤出来。
灰白色的脑浆沿著碎裂的骨缝往下淌,淌到了领口,浸透了他胸前那块仲裁庭徽章的底座。
他的法则纹路在这一刻全部亮了。
不是闪烁。
是暴亮。
从灰蓝色皮肤表面的每一条纹路中倾泻出刺目的灰白色光。
光的强度把指挥室內所有的影子都烧掉了。
跪在地上的军官们本能地闭眼偏头。
强光穿过眼皮打在视网膜上,留下了大片的黄绿色残影。
督战官在燃烧生命本源。
他的身体在变。
从四肢的末端开始,实体的质感在消退。
灰蓝色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
皮下的血管、肌肉、骨骼的轮廓在半透明的表层下若隱若现。
然后连那些轮廓也在淡化。
概念级虚无態。
高维存在的终极自保手段。
將自身的物质存在改写为非物质的量子概率云。
不是隱身。不是闪避。
是从“物质”这个定义中彻底退出。
弹头开始穿透他的身体。
不是贯穿。
是穿过。
钨芯弹头从他的胸口飞入,没有碰到任何阻挡,从后背飞出。
没有创口。没有血。没有衝击。
因为弹头穿过的区域已经不是物质了。
子弹打在了虚无上。
虚无不接受动量传递。
督战官残破的半边嘴角扯出了一个角度。
他开口了。
声音从量子態的声带振动中以概念共振的方式传出。不走空气介质。直接作用於在场所有人的听觉皮层。
“够了。”
两个字。
嗓音嘶哑。带著脑浆和血沫在口腔残余中翻滚的黏腻迴响。
但语气是居高临下的。
“低等文明的把戏。”
他的右手还在。半透明的。灰白色法则光从每一根手指的轮廓中溢出来。
“火药。金属。动量。”
他的头颅只剩下左半边有实体,右半边已经完全虚化成了光雾。
“你们引以为傲的物理极限,就是这种程度。”
弹头还在飞。
齿轮还在转。
但穿过他身体的弹头已经不造成任何伤害了。
钨芯从他的前胸穿入,从后背飞出,全程无阻。
就像子弹在射一片光。
“虚化完成的那一刻。”
督战官残存的左眼中灰白色的光亮到了极致。
“我会把这个星系里的每一粒原子都改写成虚无。”
“包括那个用破铜烂铁冒充造物主的螻蚁。”
指挥室的地板在灰白光的照射下开始出现微裂纹。
物质结构在概念级能量的辐射下產生了分子级的解离。
金属原子之间的金属键被法则光一根根剪断。
地板没有碎。
但它已经不是金属了。
它变成了一堆鬆散的、只靠重力勉强维持形態的金属粉末压合体。
踩上去的话,会塌。
跪在地上的火控官看到了。
他趴在血泊里。两根肋骨断了。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嘎吱嘎吱地响。
但他的眼睛是睁著的。
瞳孔对著那具正在半透明化的高维躯体。
弹头穿过去了。一发又一发。全穿过去了。
没用了。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面颊的肌肉彻底鬆了。
不是表情。
是面部的神经在极度绝望下放弃了维持张力。
旁边的副官鼻樑断了。血顺著鼻翼淌到了嘴里。他连吐都没吐,就那么含著。
他也在看。
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看著子弹越来越多地穿过虚无。
看著高维法则再一次凌驾於物理之上。
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含混的音节。
“到头了……”
副官的手指在血泊中蜷缩了一下。
“再怎么折腾……也打不过神的。”
火控官没有回答。
他的眼眶里有液体在聚集。
不是血。
是泪。
物理输了。
底层输给了上层。
硬体输给了软体。
铁和火药输给了概念和法则。
苏元用废旧机炮打出来的那一瞬间优势,就那么几秒钟的窗口。
过去了。
他们都知道。
虚化完成之后,这个东西会屠掉整个星系。
噬荒號车厢。
苏元的银黑色机械左眼转了。
偏转角度四度。a谐振槽捕获的电磁频谱在被动接收面板上铺展开来。
频谱的中高频段没有变化。
低频段多了一组缓慢衰减的正弦波形。
物质质量衰减特徵。
有东西在从物质態向非物质態转换。
质量在减少。
不是被吃掉了。是被改写了。
苏元的右眼竖瞳没有任何波动。
他低头。
左手从掌心的晶片上移开。
五根暗金指骨落在了老式机械键盘上。
敲。
短。短短长。
指骨碰击键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脆得有些刺耳。
每一个按键被按到底的时候,机械轴里的弹簧压缩又回弹,发出利落的“咔噠”声。
摩斯密码。
指令內容七个字:“切换高爆燃烧曳光弹,覆盖射击。”
回车键被按下。
a脉衝从银黑色机械眼球的凹弧面发射。1090千赫兹。穿出车壁。穿过真空。光速。
苏元的指骨从键盘上抬起来。
暗金甲叶的表面映著应急灯的底光。
他没抬头。
旗舰“屠宰场號”。
指挥室四角的k-iv机炮內部,供弹棘轮接收到了新的a指令。
咔嗒。
棘轮的定位销从第一条弹链的导轨槽中弹出。
弹链脱离。
穿甲弹停止供给。
棘轮旋转了十五度。
第二个定位销落入了机炮底座深处的另一条导轨。
红色弹药箱。
箱体表面的標识被油污盖住了大半。露出来的几个字符是:“-hei/ap”。
高爆燃烧曳光弹。弹头结构从內到外依次是钢芯、鋯粉燃烧剂、rdx高爆药柱、曳光管。命中目標后先爆后烧。爆炸半径零点八米。燃烧温度三千二百摄氏度。
新弹链咬合。
第一发红头弹滑入炮膛。
击针復位。
弹簧压满。
零点一秒。
纯机械结构完成了全部切换流程。
四台机炮同时开火。
声音变了。
穿甲弹射击时的声音是闷的、连续的、沉闷的嗡嗡声。
高爆燃烧弹射击时的声音是炸的。
每一发出膛都伴隨著膛口焰的过压衝击,在密闭的指挥室內叠加出了连绵不绝的爆裂声。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四条火舌从四个对角喷出。
橙红色。
膛口焰的温度超过两千度,把机炮周围半米范围內的空气直接电离了。
蓝紫色的等离子体光晕在每个炮口周围跳动。
弹头没有瞄准督战官的身体。
没有用。
他的身体在虚化。子弹穿过去了。
弹头瞄准的是他周围的空间。
第一轮高爆燃烧弹在督战官身体周围半径一米的球形区域內集中炸裂。
每一发弹头的rdx药柱在接触面引爆,產生的衝击波以每秒八千米的速度向外扩散。
衝击波后面紧跟著鋯粉燃烧剂的二次引燃。
三千二百度。
四个方向。
每秒四千发。
每一发都在那片空间里炸开。
温度在攀升。
指挥室的空气在爆炸中被反覆加热、压缩、膨胀、再加热。
氧气在高温中被瞬间消耗。
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的浓度在飆升。
水分子被热解成氢和氧,氢气在高温中再次燃烧。
整个督战官所在的那片区域变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火球。
火球的温度核心超过三千度。
空气分子在这个温度下的平均动能达到了极端水平。
微观层面,氮分子、氧分子、燃烧產物的分子以极高的速度做无规则热运动。
布朗运动。
分子级別的碰撞混乱。
每一个分子都在疯狂地撞击周围的一切。
包括那片正在虚化的量子概率云。
概念级虚无態的运行需要一个前提条件。
稳定的空间介质。
虚化的本质是將物质的波函数从確定態改写为叠加態。
波函数的叠加需要相干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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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干性需要环境的量子退相干速率低於一个临界值。
三千度的火球。
极端的分子热运动。
每一个空气分子都是一台微型的退相干发生器。
它们以每秒数万亿次的频率撞击督战官的量子概率云边界。
每一次碰撞都在强制测量他的波函数。
每一次测量都在摧毁他的叠加態。
虚化进程开始卡了。
督战官感觉到了。
他那具半透明的躯体在火球中心剧烈抖动。
本来已经淡化到近乎消失的肢体轮廓在重新变得清晰。
量子態在向经典態坍缩。
概念转换代码报错。
他的法则系统弹出了一连串的异常反馈。
“空间介质稳定性:不足。”
“量子相干维持:失败。”
“虚无態覆写进度:回退。”
“回退。”
“回退。”
“回退。”
半透明的灰蓝色躯干在火球的灼烤下一层层地变回了不透明。
骨骼的白色轮廓重新被肌肉和皮肤覆盖。
被打穿的创口在物质態恢復后重新开始喷血。
他被炸回来了。
从量子態。
被火药和金属。
被三千二百度的物理高温。
硬生生炸回了物质態。
督战官的嘴张开了。
残存的半张脸上,那只还有实体的左眼瞳孔剧烈收缩。
疼。
之前的穿甲弹阶段他没感觉到疼,因为神经传导跟不上弹速。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回到了物质態。
所有被穿甲弹打烂的创口在同一时刻向大脑发送了疼痛信號。
几百个创口。
同时。
他惨叫了。
声音从被打烂了半边的口腔中挤出来,带著血泡和牙齿碎片,嗓音尖锐到了在指挥室的金属壁面上產生共鸣。
墙壁在震。
天花板在震。
那些还嵌在安装位上的设备外壳的螺丝在共鸣的频率下鬆动了几圈。
他在喊。
不是惨叫了。
是嘶吼。
“法则核心——”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
残破的手掌扣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灰白色的光从五根手指的缝隙中暴涌而出。
他要自爆。
九阶法则核心。
储存在高维存在大脑深层的终极能量核心。
引爆后释放的概念级衝击波足以將一个標准恆星系从物理定义中抹除。
同归於尽。
“你们这些虫子——”
他的嗓音在惨叫和嘶吼之间反覆切换,音调忽高忽低,声带在极端痛苦的驱动下失去了控制。
“这点破烂——就到此为止——”
他的手指按进了太阳穴的皮肤里。
法则光的亮度在急速攀升。
指挥室的温度已经不是火球造成的三千度了。
是法则核心临爆前的概念级能量泄漏导致的空间基础温度常数改写。
绝对零度在偏移。
墙壁开始弯曲。
不是物理形变。
是空间本身的几何结构在法则能量的辐射下產生了微曲率畸变。
趴在地上的火控官感觉到了。
他的断肋在畸变的空间曲率中承受了额外的剪切力。
新的碎裂声从胸腔里传出来。
他嘴里涌上来一大口血。
含不住。溢出来了。
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淌到了下巴,淌到了地板上,和督战官的灰蓝色血混在了一起。
副官的鼻血在空间畸变中从自然流淌变成了横向喷溅。血滴在弯曲的空间里走出了弧形的轨跡,溅在了三米之外的设备柜上。
法则核心要炸了。
四台机炮还在射。
高爆燃烧弹还在炸。
但弹头只能造成物理伤害。
物理伤害无法阻止概念级的自爆。
督战官残存的那只左眼里是疯狂。
瞳孔放到了最大。
灰白色的光从瞳孔深处射出来,照亮了他面前一米的空间。
扭曲的嘴角向上扯动。
不是笑。是痛到了极致之后面部肌肉的痉挛。
但看起来像笑。
“一起死。”
他的手指扣紧了太阳穴。
法则核心的能量读数冲向了临爆閾值。
剩余弹药。
四台机炮的弹仓指示器上,穿甲弹链已经空了。高爆燃烧弹链的余量在快速递减。
供弹链条上还剩三千发。
穿甲弹和高爆燃烧弹混编。
棘轮不再区分弹种。
两条弹链同时咬合,交替供弹。
四台机炮的射速拉到了机械结构的物理极限。
齿轮在超速运转中发出了尖锐的金属啸叫。
弹簧在极限压缩中產生了可闻的形变声。
每一台机炮的枪管温度飆升到了七百度以上,管壁在热膨胀中微微弯曲,但齿轮还在转,击针还在落。
四条火鞭收束了。
不再是半径一米的覆盖射击。
四台机炮的弹道在机械联动的棘轮修正下同步调整了两度。
四条弹道交匯在了一个点。
督战官的头颅。
三千发。
穿甲弹和燃烧弹交替命中。
每秒一万六千发。
钨芯弹头先到。
二十毫米的金属柱以一千七百米每秒的速度撞上了那半边还有实体的颅骨。
颅骨在第一发的动能下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发从裂缝中钻进去,弹头在颅腔內翻滚偏转,把路径上的脑组织切割成了碎条。
第三发紧隨其后,从旁边的骨壁薄弱区打穿了第二个入口。
第四发是高爆燃烧弹。
弹头进入颅腔。
引信触发。
rdx药柱在颅腔內部引爆。
封闭空间內的爆炸。
衝击波无处扩散,被颅骨的残余结构反射回来,在颅腔內反覆叠加。
叠加后的峰值压力超过了颅骨的碎裂强度。
颅骨从內向外炸开。
骨片。脑浆。血。法则核心的碎片。
混著钨粉。混著未燃尽的鋯粉。混著rdx的爆轰残余。
从督战官的头顶向四面八方飞散。
法则核心没来得及自爆。
因为它在自爆之前就被物理方式打碎了。
一颗钨芯穿甲弹直接命中了法则核心的物质载体——那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球体。
钨芯的硬度是莫氏9。
法则核心载体的物理硬度在没有法则加持的情况下是莫氏6.5。
差了两个半等级。
钨芯把它从正中间凿穿了。
球体碎成了四瓣。
每一瓣在碎裂的瞬间释放出了一小股法则能量残余。
但能量是无序的。
没有经过核心的统一调製。
无序能量在空气中扩散了不到半米就衰减到了背景噪声水平。
没炸成。
剩余的两千九百发弹药在隨后的不到零点二秒內全部倾泻完毕。
穿甲弹和燃烧弹的交替轰击將督战官的头颅、颈椎、上胸部从这个宇宙的物质组成列表中彻底刪除了。
不是法则层面的刪除。
是物理层面的。
打碎了。
磨烂了。
烧化了。
从肩膀以上,什么都不剩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空中的、由钨粉、骨粉、脑组织碎末、灰蓝色血雾和燃烧残渣混合而成的气溶胶云团。
云团在枪口风暴的余波中缓慢旋转。
微小的颗粒在应急灯的底光下折射出暗淡的、骯脏的杂色光。
那不是別的什么。
那是一个九阶高维仲裁庭督战官的脑袋被纯物理手段研磨成的粉末。
没有宏大的概念湮灭。
没有壮观的法则对冲。
没有跨越维度的意志交锋。
就是金属和火药。
弹簧和齿轮。
铜和钨。
把一个自认为永远不会被物理触及的神,打成了地板上的一滩烂——
打成了地板上那一层薄薄的、混著金属粉末的血肉糊。
督战官的无头躯干在失去了大脑控制后直立了大约零点三秒。
法则纹路在躯干表面最后闪了两下。
暗了。
灭了。
躯干朝前倒下去。
啪的一声。
不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是软体落地的拍击声。
因为躯干內部的骨骼和器官已经被穿甲弹阶段的密集轰击打烂了大半,整个身体的结构强度不比一袋装满碎冰的塑胶袋高多少。
倒下后的衝击让躯干內部残余的灰蓝色体液从各个创口中被挤了出来。
地板上迅速扩散开一圈深色的液洼。
四台机炮的齿轮在打完最后一发弹药后空转了三圈。
供弹链条上的棘轮没有弹药可拨动了。
齿轮逐渐减速。
停了。
枪管是通红的。
七百多度的高温把枪管表面的防锈漆全烧没了。
裸露的合金在冷却过程中发出了细微的喀喀声。
金属收缩时特有的那种间歇性的、不规则的声响。
喀。
停一下。
喀喀。
再停一下。
喀。
指挥室里安静了。
硝烟很浓。
浓到了能见度不到两米。
灰白色的烟雾在循环通风系统的微弱气流中缓慢翻滚。
烟雾的底部沉积著更重的颗粒物——钨粉、骨粉和燃烧残渣。
火控官趴在地板上。
他的视线穿过两米厚的硝烟,看到了那具无头的灰蓝色躯干。
躯干的断面。
截面是参差不齐的。
骨骼碎片、肌肉纤维的断端、血管的残余管壁,全部混在了一层灰褐色的金属粉末中。
钨粉嵌在肉里。
肉嵌在钨粉里。
分不清了。
火控官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滴下去,落在了地板上的血泊里。
他的嘴张著。
下唇在抖。
抖了很久。
挤出来两个字。
“死了”
副官靠在设备柜上。鼻血把整个下巴都糊住了。他的眼睛盯著那具无头尸体,盯了五秒。
“死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
轻到了几乎被枪管冷却的喀喀声盖住。
通讯官瘫在战术台底下。太阳穴上被法则丝线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左耳彻底听不见了。
但右耳还行。
他听到了“死了”这两个字。
身体缩了一下。
蜷成了一团。
活下来了。
废土掩体。
指挥官的手从膝盖上鬆开了很久了。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整个人瘫坐在金属地板上。背靠著操控台的底座。
姿势和噬荒號里的小火几乎一模一样。
主屏幕上的画面还在。
硝烟。
血泊。
无头的灰蓝色躯干。
还有那四台枪管通红、弹链空空的k-iv机炮。
参谋站在他旁边。
两条腿早就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抖累了。肌肉的痉挛频率在持续高强度下自行衰竭了。
腿是僵的。站著没有感觉。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看著那堆混合了钨粉和脑浆的气溶胶云团在硝烟中缓慢沉降。
“九阶。”参谋的嘴动了。
停了两秒。
“金色法则力场。概念级虚无態。”
又停了两秒。
“被四台退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纯机械机炮打死了。”
指挥官的头没抬。
“打死的方式呢。”
参谋闭上了眼。
再睁开。
“高爆燃烧弹。火药推进。钨芯穿甲。”
他的嗓子在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
“物理上……研磨成了粉。”
指挥官的后脑勺靠著操控台的金属面板。他的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条布线管。管壁上积了灰。
他盯著那些灰。
“法则高於一切。”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冒出来。
“概念统御物质。”
“高维碾压低维。”
停了很长时间。
“妈的。”
一个脏字。
说完之后他的胸腔里发出了一股气,不是嘆气,是那种被人按在水里按了很久终於探出头来吸到第一口空气时的那种声音。
高维暗网。临时观测空间。
年轻长老趴在法则壁面的残骸前。
黑血把他面前的地面泡成了暗色的水洼。
他的半张脸浸在自己的血里。
血温了。和体温一样。
泡久了分不清哪边是脸哪边是血了。
残存的观测界面悬在他上方。
画面定格在四台机炮齐射的最后一帧。
火舌。弹壳。硝烟。以及那团正在扩散的灰褐色气溶胶云。
年轻长老的嘴在血泊里冒了个泡。
“九阶督战官。”
泡破了。血沫飞了几滴。
“正规序列。纯金法则纹路。概念级虚无態都放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血泊中抠了一下。指甲刮过碎裂的法则壁面。
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死於火药。”
停了一下。
“死於弹簧。”
又停了一下。
“死於齿轮。”
他的眼珠在血泊中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瞳孔对著观测界面上那具无头的灰蓝色躯干。
“连个法则波动都没產生。就那么被打成了……”
他没说完。
嘴闭上了。
面部肌肉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但喉咙里没有东西可吞。是乾呕。是生理性的。
旁边的老长老法则核心碎了之后就一直半闭著眼。
胸口塌了一小块。
心跳有,微弱到了必须把手贴在胸口才能感受到的程度。
他的嘴角颤了一下。
可能是想说什么。
也可能只是面部神经的隨机放电。
分不清了。
旗舰“屠宰场號”指挥室。
硝烟在通风系统的持续运转下慢慢变薄。
能见度从两米恢復到了五米。
地板上的血已经不流了。
督战官的灰蓝色体液和军官们的暗红色人类血液混在一起,在指挥室的金属地板上形成了一大片不规则的暗色图案。
边缘开始凝固了。
中间还是湿的。
四台k-iv机炮的枪管温度降到了四百度以下。
喀喀声变得更稀了。
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一声喀响过之后,指挥室里就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嗡声了。
火控官趴在地上。
副官靠在柜子上。
通讯官缩在战术台
另外四名军官散布在指挥室的各个角落。
有躺著的。有跪著的。有靠墙坐著的。
没有一个人站著。
他们全都在看同一个东西。
那具无头的、已经停止了所有法则波动的灰蓝色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