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那枚玉简,握了很久,隨后转身走进静室,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几枚玉简、几瓶丹药、几坛酒......他把储物袋掛在腰间,灵枪握在手里,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从雷峰到枪峰,隔著七座峰。
凌川走在青石铺成的山道上,路过的弟子们看见他,反应各异。
有人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值得关注的东西。
也有人冲他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朝枪峰走去。
枪峰是临天宗人数较少的一座峰,修炼枪道的弟子本来就少,有天赋的更少。
凌川沿著山道走到枪峰的殿门前,一个筑基后期的值班弟子,见他走来,抬手拦住了他。
“雷峰的”那执班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来枪峰做什么”
“我想转入枪峰。”
那执事弟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无奈。
“想转枪峰可有雷峰的转峰文书,或者原属峰脉的正式遣散令”
凌川將那枚玉简递过去。
执事弟子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扫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这是雷峰单方面出的通知,只能说明你不再属於雷峰,但要想正式加入枪峰,还得走宗门峰脉调转的正规流程。”
他將玉简还给凌川,“况且,我实话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朝凌川靠近了半步。
“前两日雷峰那边就有人来打过招呼了。”
“具体怎么说的不清楚,就一句——若是有一个叫凌川的来投,不可收。”
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压在粗糙的枪桿上,枪桿被握得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执班弟子抱了抱拳,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不知道这是谁打的招呼,他没有去找那些人理论,也没有去找任何人申诉。
他只是沉默地走,从枪峰的山道上一步步走下来。
脚下是细碎的石子和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这片天地在用最细微的声音嘲笑著他。
他没有再去尝试其他峰,他知道,连枪峰都不肯收他,其他峰更不会。
隨后,他回到了外门,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外门的执事还记得凌川,他先是惊讶,继而沉默,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他將一把钥匙取出,推到他面前。
“这屋子一直空著。”执事的声音有些乾涩,“没人住……你先住著吧。”
凌川接过那把钥匙。
钥匙是普通铁製的,生了些锈,入手冰凉。
“多谢师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动。
找到那间小屋时,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山风裹著水汽从林间穿过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隱隱传来闷雷的滚动声,是要下大雨的徵兆。
小屋在一条溪涧的尽头。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屋前匯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边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屋子的院墙是用碎石垒的,不高,有一段已经塌了半边,碎石头散落在杂草丛里。
凌川推开院门,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片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屋子的门倒是完整的。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门开了。
屋里很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霉味,混著潮湿泥土的腥气。
凌川抬手掐了一道引雷诀,指尖亮起一小团青白色的雷光,將屋子照亮。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这就是全部了。
凌川站在屋子中央,举著那团雷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从那以后,凌川成了外门中一个怪胎。
外门的弟子都是炼气期,筑基期的修士在这里已经是强者了。
起初,那些炼气期的弟子看见凌川,还会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恭敬地喊一声“凌师叔”。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位筑基期的师叔有些不太对劲。
他不住在外门分配给筑基期修士的院落里,而是窝在最偏僻的那间老屋里。
他不接宗门任务,不去听课,甚至连坊市都很少去。
白天黑夜,颳风下雨,他都在那间老屋前的空地上练枪。
炼气期的弟子们起初只是好奇,三三两两地绕到溪涧尽头,远远看著院子里的师叔一遍又一遍地做同一个动作。
看了几次之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师叔练这个有什么用啊”
“不知道,听说他是被雷峰赶出来的。”
“赶出来的为什么啊”
“好像是因为不练雷法,非要练什么枪,雷峰那边嫌他不务正业。”
“那他去枪峰不就行了”
“枪峰不要他唄,要不然怎么跑到外门来了。”
“嘘,小声点,他好歹也是筑基期师叔。”
这些閒话自然不会传到凌川的耳朵里。
外门弟子终究没有那个胆子当面顶撞一位筑基期修士。
但他们並不需要在当面说。
在他走过的时候齐齐闭紧嘴巴低下头,等他走过之后又抬起头互相递个眼神。
还有的嘴上叫著师叔,但眼皮耷拉著一副敷衍了事的模样,弓著腰退开几步,转身便溜得飞快。
这些小小的手段,凌川全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练枪。
他的枪法,在一天一天地进步。
枪尖刺出时不再有明显的晃动,腕力也沉稳了许多。
那杆下品灵枪在他手中,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如臂使指,但在挥动的瞬间,枪与人之间的迟滯感已经少了一大截。
他没有枪骨,没有枪意,没有任何天赋的加持。
但他有比天赋更可靠的东西——一万次出枪。
一万次不够,就两万次,两万次不够,那就十万次。
他的手上已经结了厚厚的茧,虎口处的裂痕反覆癒合又反覆崩开,最后长成坚韧的角质层。
手指的关节在长期的握枪中变得粗壮,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掉的灰。
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一些,那是日復一日反覆发力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