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侧面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將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下方的海水顏色越来越深,从浅蓝过渡到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偶尔有巨大的鱼影从水面下一闪而过,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凌川盘坐在赤綾背上,看著前方那道佝僂的背影,心中盘算著怎么开口。
他初来西海,两眼一抹黑。
临天宗的师门长辈不知去向,传讯玉符全被捏碎,身上连一块灵石都没有。
这种境地,他已经很久没有经歷过了。
“前辈,敢问最近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者叼著旱菸,那只独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叫我胡符生就好,前辈可不敢当。”
“至於......大事......”
他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灰白色的烟圈,那烟圈在海风中缓缓上升,飘了很久才散。
“西海天天都有大事,就看你怎么定义大事了。”
凌川想了想,又问。
“那……宗门呢西海可有什么宗门出现”
话音落下的瞬间,胡符生的独眼骤然睁开。
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他缓缓转过头,盯著凌川,盯了很久。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在笑凌川的无知,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小子。”
“老夫教你一个规矩。”
他抬起那只握著旱菸的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在西海,不要说有关宗门的事。”
“不要跟宗门產生纠缠。”
“也不要说自己是什么宗门的人。”
凌川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胡符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西海无宗门!”
凌川愣住了。
西海无宗门
这四个字,在东岳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东岳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大大小小的宗门瓜分殆尽。
从最底层的散修小派,到执掌一方的顶级大宗,宗门就是东岳的骨架,是东岳的魂。
可眼前这个老者,却说西海无宗门。
凌川沉默了一瞬,心中翻涌著无数疑问。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那西海由谁做主,想问那些炼虚、合体期的强者,又是从何而来。
可老者那凌厉的眼神告诉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晚辈记下了。”
凌川抱拳,郑重说道。
胡符生看了他一眼,那凌厉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重新变回那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记下就好。”
他將旱菸塞回嘴里,吧嗒了一口。
“到了西海,就忘了你在东岳的那些事。”
“你是散修,你无门无派,不投靠任何人,也不依附任何势力。”
“这样,你才能活得久一点。”
凌川点了点头,將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胡符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了,到了。”
凌川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座巨大的岛屿横臥在碧波之上。
那岛大得惊人,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岛上有山,有平原,有河流,有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那些建筑从海岸边一直延伸到內陆深处,有的依山而建,有的临水而居,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码头上,停著各式各样的船。
有凡人的渔船,有修士的飞舟,有商队的货船,还有一些凌川叫不出名字的巨型楼船。
船身上刻满了阵纹,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蓝光。
凌川看见,有凡人挑著担子,在街边叫卖。
有修士踩著飞剑,从屋顶上低掠而过。
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有老嫗坐在门槛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炊烟从那些民居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蓝色,像是一条条通往天空的细线。
他看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在东岳,凡人与修士之间,永远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两种人像是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偶尔有交集,也大多是修士下山採购物资,或者从凡人中挑选有灵根的弟子。
可眼前这座岛,凡人与修士,就这样混居在一起。
街边卖糖葫芦的老翁是凡人,隔壁卖法器的铺子老板是筑基修士。
巷口追逐的孩童里,有的背著包,有的腰间掛著低阶灵符。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拍著惊堂木,讲的是某位散修大能独闯深海、斩杀恶蛟的故事。
台下坐著的,有凡人,也有修士,听得入了神,一起鼓掌叫好。
凌川有些新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岛叫什么”
凌川问道。
“望归岛。”
胡符生將旱菸从嘴里拿下来,在葫芦上磕了磕,磕出几星菸灰。
“望归……”
凌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胡符生没有再说话,他驱使著那只大葫芦,缓缓降低高度。
“走吧,潮汐的地方还在里面。”
他朝岛內飞去,凌川连忙跟上。
两人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民居,越过大大小小的街巷,一路往岛的深处飞去。
建筑开始变得稀疏,凡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依山而建的洞府,有的简陋,只在石壁上凿了一个洞。
有的精致,雕樑画栋,门前还种著几株灵花异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还有一些商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道两旁。
有的卖丹药,门口摆著一只半人高的丹炉,炉子里还在冒著青烟,一股药香飘出很远。
有的卖法器,架子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有的卖符籙,一张张黄纸贴在门板上,上面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
凌川的目光从那些洞府和商铺上一一扫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辈。”
他开口问道。
“这里可以居住吗”
胡符生头也不回。
“可以。”
凌川又问。
“那你们怎么不住在这里呢离潮汐的地方近一些,不是更方便”
胡符生笑了,那笑声沙哑,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小子,地级以下的岛,是没有归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