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面之上,以某种暗红色的顏料,绘製著一头盘踞於云端,俯视眾生的狰狞黑龙。
龙旗。
泰石不认识这面旗,但他认识那旗上黑龙所代表的意义。
那是南荒王庭的王旗之下,最顶尖的那一列天骄。
体內流淌著龙血的……真妖。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乾涩得几乎要撕裂。
身后,脚步声响起。
不重,却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节拍上。
泰石猛地回头。
凌川正缓步走上城头。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前方不是即將淹没城墙的妖海,而只是临天宗后山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青石小径。
城头数十名金丹修士,以及更多注意到这边动静的筑基、炼气修士,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道路。
没有人下令。
只是那道青衫身影走近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周身那股无形的锋芒。
泰石迎上去,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凌川却先开口了。
他望著那面黑色龙旗,望著龙旗之下那若隱若现的高大身影,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龙”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若非泰石离得近,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泰石。”凌川开口。
“末將在!”泰石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脊樑。
“城防阵法全开,灵炮准备。”凌川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部署一场寻常的防御战。
“妖潮主力冲城时,由你统一指挥,各修士依託城墙节节阻击。”
“不必拼命,只需拖住,儘量减少伤亡,能杀多少是多少。”
泰石重重点头:“是!”
话音落下的剎那。
“轰!!!”
乙一號驻守城,城墙之上,所有的防御阵法同时亮起!
金、青、赤、白、黄,五色光华冲天,交织成一道厚重如天幕的光罩!
破甲镇妖灵炮,炮口同时调转,对准了那已经开始加速衝锋的妖兽海!
“各就各位!”
泰石声如洪钟,瞬间进入状態,络腮鬍根根炸开,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惧
“阵法师看紧阵眼!灵炮组三连发预备!”
“金丹修士各自领队,分散到各段城墙!別挤在一块等著妖將一锅端!”
“丹药符籙分发到位!伤了就撤,別硬撑!”
“今日凌师兄要斩龙!咱们乙一號城的爷们儿,別给师兄丟人!”
“杀妖!!!”
“杀!!!”
城头之上,原本因妖潮规模而微微动摇的军心,在这短暂的对话间,奇蹟般地被一道青衫身影牢牢钉死。
百里。
五十里。
三十里。
妖兽衝锋的脚步声,已经从沉闷如远方雷声,变成了足以震碎胆怯者心魄的轰鸣!
大地在颤抖,空气被无数妖物的吐息染成混杂腥臊与暴戾的顏色!
而那道青衫身影,始终未动。
他只是静静站著。
二十里。
十里。
“轰!!!”
镇妖灵炮,同时怒吼!
几百道凝练到极致的能量光束,撕裂长空,如同天罚之剑,狠狠斩入妖潮最密集处!
血光炸裂!
成百上千的妖兽在瞬间被贯穿!
但妖潮只是微微一顿,隨即更加疯狂地涌来!
巨犀的尸骸来不及倒下,便被身后的同伴踏成肉泥!
它们的鲜血,铺成一条暗红色的、直抵城墙的泥泞血路!
五里。
三里。
一里!
“给我杀!!!”
泰石嘶吼!
城墙上,无数法术、剑光、符籙、箭矢,如同逆流的暴雨,倾泻而下!
妖兽成片成片地倒下,但更多的妖兽踩著同伴的尸体,衝到城墙脚下!
“咚!!!”
第一头撼地巨犀,以血肉之躯,狠狠撞在阵法光幕之上!
光幕剧烈震盪!
紧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第一百头!
“咚!咚!咚!咚!咚!”
儘管修士们拼死抵抗,但是妖兽实在是太多了。
一段时间之后,城墙开始颤抖。
不是某一段,不是某一角,是这绵延数十里的整道防线,都在妖兽狂潮的衝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轰!!!”
又一道阵法光幕被三头赤甲地龙联手撞碎,碎裂的灵光如琉璃崩溅,映出守军修士们骤然苍白的脸。
“七段阵法破损!正在抢修!”
“乙三號灵炮过载!炮管熔了!”
“东侧城墙有妖將爬上来了!是金丹中期的金背螳螂!”
泰石的嘶吼声已经沙哑,络腮鬍上沾满了妖兽的血。
他抬手一剑,將一头扑上城头的筑基期妖狼梟首,滚烫的兽血喷了他满脸。
来不及擦。
更多的妖兽正在涌来。
不止地面。
天空,那头翼展超过三十丈,双翼边缘锋利如刀的金翅雷鹰,正带著数百头飞行妖兽疯狂衝击著城墙上方的防御穹顶。
每一声撞击,都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头。
“凌师兄……”
泰石踉蹌著,来到那道始终屹立城头的青衫身影侧后方。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虑。
“妖兽……太多了。”
他指向城外那片已被血水浸透,尸骸叠著尸骸的泥泞大地。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消耗战,他们这是要把这些妖兽的命都填进来!”
他又抬头,望向远处妖云深处那面狰狞的黑色龙旗,龙旗下那道若隱若现的高大身影。
“龙族天骄亲至,身后至少二十位金丹巔峰妖將……”
“咱们,是否需要向庚七要塞求援”
他问得小心翼翼。
不是怯战,是这仗,打得实在太惨了。
妖族如潮水般涌来,无穷无尽。
凌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城下那片沸腾的血海,落在那道同样正遥遥望向他的身影之上。
两道目光,隔著血火滔天的战场,在虚空中悍然相撞。
没有声音。
但城头所有金丹修士,都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仿佛有两柄无形的神兵,正在九天之上,以意志为刃,狠狠对斩。
龙涂笑了。
他伸出猩红的舌尖,缓缓舔过嘴唇。
“那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雷修”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气势不弱。”
身后,蝠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姿態谦卑到近乎諂媚。
“回龙涂大人,正是此人!”
他指向城头那道青衫身影,眼中是压抑已久的怨毒。
“此人名为凌川,临天宗天骄,雷法极强,枪意更是凌厉,我等……”
他顿了顿,咽下那些丟脸的败绩。
“我等无能,折损七位妖將,皆因此獠。”
“哦”
龙涂挑了挑眉,那两根龙角在妖云折射的光线下,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寒光。
“雷法枪意”
他重复著这两个词,像在品味一道即將入口的珍饈。
“那最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