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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6章 南京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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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皇城西侧那条窄街,今晚没有一户敢开门。

    墙根下,十几道黑影贴著走。前面两个人抬著一根包著灰布的长杆,后头跟著几个提刀的,还有两个抱著小包袱的人,走得飞快,气都不敢喘大。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瘦高文士,正是前夜在书坊后院说话最狠的那一个。他回头看了一眼,压著嗓子道:“都跟紧,別乱。到了地方,听我號令。”

    后头一个年轻人喉头髮紧,小声问:“顾先生,真能上去”

    顾先生没回头:“都走到这儿了,你还问这个”

    那年轻人脸一白,不敢再说。旁边一个提刀汉子把牙一咬:“横竖是死!今夜只要把旗掛上去,咱们就值了!”

    这话一出,跟在后头那几个原本腿软的,也都跟著点了点头。

    他们这些人,不全是死忠。有旧书坊的书手,有落魄生员,也有几个先前替会馆跑腿的地痞。平时让他们去冲衙门,他们没这个胆,可今晚不一样。今夜不是让他们去拼贏,是去做个样子。

    只要旧皇城那头重新掛起“明”字旗,只要城里有人看见,明日书帖一发,江南就会有无数人知道,旧明还没死绝!

    他们知道自己在赌,也知道自己八成回不来。可这种事,越到了最后,越有人愿意拿命去换一个名字!

    街口处,一个老头正靠在门影里等。看著这些人摸过来,他立刻站直了:“慢点,前头巷子有巡夜的。”

    顾先生快步过去:“高公公,路还稳吗”

    老头正是高和余脉里留下来的那个旧宦。他抬头扫了一眼天色,低声道:“稳不稳,不是看路,是看命。我带你们走到旧西角门外,后头能不能贴上城根,就看你们自己了。”

    说著,他伸手指了指那根灰布包著的长杆:“旗呢”

    后头那人忙把杆尾往前一送:“在里头。”

    高公公伸手捏了捏,確认布没散,才点点头:“跟著我,脚下轻些。”

    眾人立刻收声,跟著他钻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一侧是旧墙,一侧是早废了的民宅。高公公显然对这边极熟,左拐右拐,一次都没停。

    走到一半,一个提刀汉子忍不住问:“公公,这条路以前真通宫里”

    高公公头也不回:“以前是以前,现在能让你贴近旧墙,就算祖宗赏脸了。”

    顾先生一边走,一边留神听著四周动静。

    太安静了。

    静得有点不对!

    他心里升起一点不安,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因为他知道,蒋瓛那条线再狠,也不可能把全南京每一口井都看死。他们是最后一波,也是最小的一波。越是这种时候,反而越容易漏过去。

    想到这里,他又稳了些。

    可就在同一时刻,旧皇城外另一侧,耿璇已经披甲立在马上。

    他没有点大火把,只让人提了两盏罩灯。城西几条主街全被兵堵死了,巷口也封了。火銃队分三层压著,长枪手在后,弓手在墙角,谁都没出声。

    一名亲兵快步过来:“將军,西侧那拨人已经进了第三条巷,离旧西角门不到二百步。”

    耿璇嗯了一声:“蒋大人那边呢”

    “回话了,说照原定,不急著收,让他们把旗掛上去再动。”

    耿璇冷笑一声:“这老狐狸,刀都架脖子上了,还非要看个全尸。”

    亲兵没敢接话。

    耿璇低头看了一眼铺开的简图,伸手点了点:“告诉前头两队,人到了墙下,不许抢著动。谁先出头,我先砍谁!等他们把东西亮出来,亮出来,再给我封死!”

    亲兵抱拳:“是!”

    耿璇抬头看著旧皇城那片黑影,眼神冷得很。他这一生,见过太多这种人。平时躲著,等到真没路了,又开始拿祖宗名头出来唬人。可惜,时代已经变了。现在不是谁姓朱,谁就能號天下的时候了!

    另一边,高公公已经带著人摸到了旧墙下。

    他抬手一拦:“停。”

    眾人立刻蹲下,有人紧张得手都在抖。顾先生凑近,压低声音:“到了”

    高公公点头:“前头就是旧西角门边的死角,原来的砖缝里有脚窝,能上去。可只能送一个人上。”

    顾先生立刻转头,看向抱旗杆的那人:“你上。”

    那人愣了一下,脸色发白:“我……我上”

    顾先生眼一沉:“不然呢你抱了一路,到这儿怕了”

    旁边提刀汉子直接推了他一把:“快!今夜大家都是把命押上来的,你別给老子软!”

    那人嘴唇发抖,看了看手里的旗杆,又看了看眼前黑漆漆的旧墙,最后一咬牙:“上就上!”

    高公公低声道:“別整杆带上去,先拆布,先把旗放开。上去后別想著喊,先掛!掛上就算你贏!”

    那人点头,手忙脚乱去解灰布。顾先生这时也缓过那一点心慌了,蹲在旁边盯著,眼睛发亮。

    只要掛上。

    只要掛上,今夜就没白来!

    灰布一层层解开,里面露出卷著的黑底旧旗。不是新做的,边角都有些旧,可上头那个“明”字,写得极正。

    几个人看见那字,呼吸都粗了一点。

    这不是普通布。

    这是他们这口气最后能托得住的东西!

    顾先生伸手摸了一下旗面,低声道:“去。”

    抱旗那人把布咬在嘴里,开始往墙上爬。脚踩砖缝,手抠墙角,动作很慢,也很吃力。湿了。

    成不成,就这一口气!

    可就在那人刚爬到一半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响。

    顾先生猛地回头。

    黑暗里,一排灯火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一盏。

    是整整一排!

    把整条巷口照得发白!

    下一刻,甲叶摩擦的声音跟著响起。火銃抬起的声音,长枪挪位的声音,靴底踩地的声音,一下全出来了。

    前头一道低沉声音炸开:“奉军府令!巷內人等,弃械跪地,可留全尸!”

    眾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围了!

    提刀汉子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抽刀就吼:“別跪!衝过去!”

    他这一声刚出,前头火銃已经响了。

    “砰!砰!砰!”

    一排火光闪过,提刀汉子胸口连中两下,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砸倒在地!

    后头几个人当场就乱了。有人想往回跑,可才退了两步,后巷另一头也亮起了火。后路也封死了!

    “娘的!”

    “中计了!”

    “顾先生!怎么办!”

    顾先生脸上一下没了血色,可他还没完全乱。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一乱,就真的完了!

    他猛地抬头,冲墙上那个还在往上爬的人吼:“別管

    墙上的那人听见这一声,整个人都像疯了一样,拼命往上躥。

    底下顿时一片乱响。有人跪了,有人扔刀,也有人红著眼往前冲。可他们根本冲不过去。前头一层火銃,后头一层长枪,侧边墙头上还有弓手压著。

    这不是堵人。

    这是等他们钻进来,再一口吞掉!

    就在这时,一匹马缓缓从前头让开的军阵里走了出来。马上坐著的人身形高大,披著甲,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耿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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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群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墙上那个快爬到顶的人身上,然后淡淡开口:“放他上去。”

    亲兵愣了一下:“將军”

    耿璇眼都没转:“让他掛。我倒要看看,这面旧旗还能值几个脑袋。”

    命令一下,火銃队果然没再朝墙上打。墙下的人却更乱了。

    顾先生死死盯著墙头,眼里全是血丝。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那人终於爬上了旧墙豁口,整个人趴在墙顶,手忙脚乱把旗解开。得厉害的手。

    下一刻,那面“明”字旗,真的被他扯了出来。

    风一吹,旧旗一下展开半边。

    顾先生眼睛都红了,猛地大吼:“明!是大明的旗!”

    这一声喊出来,巷子里很多人也跟著疯了一样喊了起来。

    “明!”

    “明还在!”

    “朱家还在!”

    那墙上的人也像是被这阵喊声顶住了,咬著牙把旗杆往砖缝里一插。

    旗,真的立起来了!

    虽然只是在半截旧墙上。

    虽然只是一面旧旗。

    可它毕竟立起来了!

    高公公老眼一颤,眼泪差点下来。顾先生更是几乎想笑。

    成了!

    哪怕只是一瞬,也成了!

    可就在这一瞬,耿璇抬起了手。

    “打下来。”

    “是!”

    一声喝下,墙侧弓手齐齐松弦。

    “嗖嗖嗖!”

    两箭一前一后,直接钉进墙上那人的肩和腰。那人惨叫一声,手一松,整个人翻了下来。旗杆也跟著歪了。

    还没等它彻底落下,前头一名军汉已经扑上去,长枪一挑,直接把旗从砖缝里掀了出来!

    旧旗在半空晃了一下,落进泥里。

    顾先生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崩了。

    “不!”

    他话没喊完,旁边已经有人跪了。

    “我降!”

    “我降了!”

    “別杀我!”

    一个人跪,后头立刻跪了一片。刀也丟了,人也软了。刚才那点被旗顶起来的气,一下全没了!

    耿璇看著满地跪倒的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波动。他翻身下马,走到那面落地的旧旗旁边,弯腰把它提起来,抖了一下上头的土。

    旗面被血染了一角。

    那个“明”字,还在。

    耿璇盯著看了两眼,冷冷一笑:“就凭这块破布,也想把天翻回来”

    他把旗往旁边一扔:“拿人!主谋活捉,其余反抗者,格杀!”

    命令一下,军汉立刻往前压。顾先生还想退,可两边已经有人把刀架上了他脖子。高公公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嘴里还喃喃著:“怎么会……怎么会……”

    耿璇走到顾先生面前,低头看著他:“齐允文在哪儿”

    顾先生脸色煞白,嘴唇抖了一下,却咬牙没开口。

    耿璇点了点头:“不说行。带回去,让蒋大人慢慢问。”

    一听蒋瓛的名字,顾先生身子明显一僵,可还是没说。

    耿璇也不废话,转身就走。亲兵连忙跟上,小声问:“將军,这批人怎么押”

    “分开押,別混。尤其那个举旗的,若还没断气,也给我拖回去。”

    “是。”

    耿璇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旧墙那头。那面旗已经被人踩在脚下,捲成一团。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把那旗带走,別留在这儿。”

    “明白。”

    街口那边,军阵已经彻底合拢。跪著的,绑了。还想挣的,打翻。尸体拖到一旁,血顺著青石缝往下淌。

    有人低声哭,也有人发呆。

    可没人再喊“明”了。

    因为那面旗,已经掉下来了。

    而在更远些的一处暗巷口,两个藏著看风头的书生,亲眼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一个喃喃道:“完了……”

    另一个扯著他就走:“快走!再不走,命都没了!”

    可他们刚转身,巷口另一头已经站了人。黑衣,挎刀,正是蒋瓛的人。

    其中一人咧嘴笑了一下:“看完了那就別走了。”

    这时候,旧皇城西侧的乱动,已经彻底被压死。城里原本还躲著等消息的人,也都等到了。

    有人在窗缝后头看见那面旗起来,也看见它掉下去。

    只这一上一下,很多人的心就跟著凉了。

    因为他们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没人敢掛。

    是掛上去,也没用了!

    耿璇重新上马,抬手一挥:“收兵!封街!今夜所有拿到的人,一个都別漏!”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旧墙。

    那里曾经是大明的根,也是很多人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可从今夜之后,这点念想,也要被埋了。

    他一抖韁绳,带兵离开。街上只剩兵甲声和拖拽声,风从旧墙上吹过去,空得很。

    那一夜,南京有人举了旧旗。

    可也只是举了那一夜。

    天还没亮透,南京行台的大堂里已经跪满了人。

    昨夜抓回来的主谋、从犯、书手、钱庄掌柜、旧宦余孽、朱家旁支,全都分成几拨押在堂下。外头还在一车一车往里送抄出来的箱笼、帐册、谱牒、印板和旗帜。有的箱子没盖严,里头露出半截银锭;有的包袱散了,掉出旧帖和私印。一夜收网,抓出来的东西,比许多人想得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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