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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场火没烧太大,可它烧开的,不是几间屋子,是整座哈密城里压著的那口气。
昨夜还有人觉得,塔失只是查。今天见了血,见了火,谁都明白了。
这位外来兵头,已经不打算再讲什么体面。他要的是把城里所有不听话的人按住,谁挡,谁死。
而这,正是很多人最怕的。
天刚亮没多久,哈密城里的街面就冷了,不是没人,是人都缩进去了。
城西一片,家家闭门。街上偶尔有人跑过,也是低著头,脚步飞快,不敢多看一眼。
昨夜乌家院里死的那个护院,尸首到现在都没抬出去,草草盖了块毡布,放在门后。
乌家家主一夜没睡,鬍子都乱了,他坐在正厅里,看著院门口被撞碎的门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坐著两个族里长辈,还有几个管事,谁都不说话,气闷得让人难受。
最后还是一个年纪大的先开口。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乌家家主抬眼看了他一下。
“怎么算”
“你现在去找塔失讲理”
老头咬牙道:“讲理没用,那就找別家一起说话,城西又不止咱一家被搜。”
乌家家主冷笑一声。
“昨天出事的时候,谁来帮了”
“现在人都在自己门里缩著,都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你让他们出来,他们敢么”
这话一落,屋里更静了,因为这就是实话。
昨夜乌家出事,其他几家不是没听见,都听见了,可没一家真开门出来拦。
不是他们真想看乌家倒霉,是他们都怕塔失下一刀,顺手砍到自己头上。
说到底,大家都还存著一点侥倖,觉得乌家出了事,也许就轮不到自己。
可这种侥倖,只能撑一时,撑不了太久。
乌家一个年轻人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攥著刀鞘,脸都是涨红的。
他昨夜亲眼看见那护院被一刀砍翻,到现在胸口都像压著石头。
“家主!”
“不能再忍了。”
“塔失昨天搜了咱家,明天就会去搜別人,等他把城西一个个吃完,谁都跑不了。”
乌家家主看著他,眼神冷下来。
“然后呢”
“你要带人去劫塔失营”
年轻人一时卡住。
“我……”
他想说拼了,可真问到怎么拼,他又答不上来。
乌家家主见他不出声,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现在是想法子活。”
“可活路在哪”那年轻人声音都哑了,“昨夜西门那边的线断了,城外黑旗军知道咱们想往外递话,塔失也知道了,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不是被塔失搜死,就是被外头盯死。”
这话一落,几个老辈也都抬头,是啊,活路在哪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僕役连滚带爬衝进来。
“家主!”
“又怎么了!”
“塔失的人……塔失的人还没撤远!”
“就在西街口立卡,谁家出人出车都要查。”
“另外……另外听说,他还派了人去传商头,叫今天把仓册和驼队名簿都交上去。”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乌家家主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一下就沉了下去。
“他这是不只冲咱们。”
“他是要把整座城的钱粮都抓住。”
一个老者忍不住冷笑。
“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么昨夜搜咱家,只是开头。”
“今日逼商头交仓册,明日就该轮到城东出私兵了。”
“塔失这是想把全城都捏在自己手里。”
乌家家主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塔失这是怕了,怕外头黑旗军,怕城里有人卖他。
所以他要先把所有能动的命脉都抓住,钱粮,商路,门禁,私兵。
只要这些都在手里,城里哪家想翻脸,都得先掂量掂量。
可问题是,他越这么抓,城里人越怕,怕了,就不会跟他站一边,而是在想,怎么先保自己。
另一头,商路头人那边,也正在关门。
马三爷昨夜一夜没睡,一大早起来,连茶都没喝,先去看后院几口装帐册的箱子。
看完了,又亲自去前门看门閂。
门外站了八个护院,人人手里都攥著傢伙,不是准备跟谁狠狠干,是防著塔失直接撞门。
管帐师爷站在边上,脸还肿著。
“三爷,外头已经传开了。”
“乌家院里死了人,塔失还在西街口设了卡。”
马三爷头也不回。
“我知道。”
“那……咱们真不见別人了”
“不见。”
马三爷声音发沉。
“从现在开始,谁来都不见。塔失的人不见,城西那几家不见,城东那边的人也不见。”
师爷一愣。
“三爷,这时候全都关在门外,怕是更惹眼吧”
“惹眼也比掺进去强。”
马三爷转过身,死死盯著他。
“昨夜那封信,你们递得已经够蠢了。”
“现在谁再往外多说一句,先割谁的舌头。”
师爷低下头,不敢吭声。
他心里也明白,马三爷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乌家被搜,下一步,商头肯定也躲不过。
可这时候跑,跑不掉。说,不能说。帮谁,也都像送命。
最好的法子,只能是先缩起来,门一关,谁都不见。装死,至少拖一时是一时。
这时候,院外又有人小跑著进来。
“报三爷,外头来人了。”
马三爷眼神一紧。
“谁”
“塔失营里的传令官。”
屋里几个人呼吸都是一滯。
马三爷立刻道:“不见。”
那僕役为难地道:“他带著兵,在外头说得明白,今日午前,各家商头必须把仓册、粮册、驼队名簿送到北营,若迟了,就亲自来取。”
师爷一听,手心都凉了,这就是明著逼了。
交,等於把家底送上去。不交,塔失就有藉口抄家。
马三爷盯著门口方向,半晌没动,他心里翻得厉害。
塔失昨天搜乌家,说是查通敌,今天逼商头交仓册,连个藉口都不愿细找了。
这是摆明了,他要么现在把刀递出去,让塔失切一半肉,要么等塔失自己上门,把骨头一起啃了。
师爷压著声音问:“三爷,交不交”
马三爷没有立刻答,他走回桌边,坐下,看著桌上的帐本,手指一下一下点著桌面。
这帐册里不只是货,还有人脉,路数,私线。
哪条驼道归谁,哪段水点藏著备用草料,哪家铺子跟城西和城东两边都做生意。
一旦交上去,塔失就是闭著眼,也能顺著摸乾净半座城。
可不交呢乌家的下场就在眼前。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旁边另一个商头派来的伙计忽然低声道:“三爷,要不……先交一部分”
马三爷抬头看他。
那伙计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继续说。
“先交一部分陈帐,再留一部分新帐,先把今天应付过去。”
“起码让塔失觉得,咱们还没翻脸。”
师爷立刻接话:“这法子能拖一阵。”
“只要拖住,后头再看。”
马三爷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当塔失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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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帐新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怎么办”师爷急道,“难不成真等他来抄”
马三爷猛地一拍桌子。
“闭嘴!”
这一下,屋里再没人敢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再这么下去,早晚轮到咱们。
而在城东,气氛就不一样了。
城东那边,多是守旧贵族和一些偏武的家族。
这些人手里有护院,有旧兵,有些还养著弓手,比商头能打,比城西那边更会装。
所以城西出事后,城东第一反应不是慌,是看,看塔失到底敢做到哪一步。
一座大宅的偏厅里,几个城东老家主围坐著,桌上摆著茶,可没人喝。
其中一人抬手捻著鬍鬚,慢慢道:“乌家挨这一下,不冤。”
“他们先动了递信的心思,叫塔失拿住把柄,也怪不得旁人。”
另一个老者哼了一声。
“你真觉得塔失是冲递信去的”
“那你觉得他是冲什么”
“冲仓,冲粮,冲银子。”
“递信只是个由头,就算昨夜没人放绳,今天他也会找別的藉口下手。”
屋里一静,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说到底,这几个人心里都有数。
塔失现在守城守得心里发毛,外头黑旗军不攻,只围著放风、掛牌、堵线。
这比真打还烦,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会卖你。
所以塔失一定会先抓钱粮,先抓人心,先把本地势力压下去。
“那咱们怎么办”有人问。
没人立刻接,因为这问题不好答。
站塔失怕被他榨乾。站外头又怕黑旗军城破后翻旧帐。
继续看乌家和商头的下场就是前车。
最后,坐在主位的老人慢吞吞开口。
“先不动。”
“让商头先去挡一挡。”
“塔失现在盯上的是他们的仓,不是咱们的刀。”
这话说得很直,把其他几人都说得皱了眉,可没人反驳。
因为说到底,大家都还是想看別人先吃刀,只要刀还没砍到自己头上,人就会忍。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后辈从外面快步进来。
“父亲,街上都在传,塔失叫商头今日把仓册和驼队名簿交上去。”
主位上的老人抬了下眼皮。
“那就让他们交。”
年轻人忍不住道:“可商头若是真被逼急了,未必不会跟城西站到一起。到那时,塔失手里握了钱粮,城中反而更难收拾。”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看得明白。”
年轻人咬了咬牙:“儿子只怕,再这么拖下去,下一个就是城东。”
老人没说话,可这句话,已经戳到他心口上了。
是啊,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城东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此时的塔失,也正陷在两难里。
北营里,几名副將和心腹围在帐中,案上摆著从乌家搜来的路引和帐纸。
塔失来回走了好几圈,脸上全是烦躁。
一个副將先开口。
“將军,昨夜和今早都闹成这样,城西那边已经不服了,要不先缓一缓”
“缓”塔失停下脚步,盯著他,“怎么缓”
“把人放回去”
“把搜出来的粮袋送回去”
副將低头,不敢接。
另一个人硬著头皮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想,城西那边一闹,商头和城东都在看,若此时再逼商头,只怕会更乱。”
塔失沉著脸,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更乱,可他没法不逼。
他手里的人吃什么马餵什么火药从哪来全在城里这些人手上。
他们若真背地里递信,递门路,自己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帐內静了片刻,一个心腹低声道:“將军,属下觉得,今日这仓册和名簿,还是得要。”
“至少得先让商头把底露一露。”
“露了底,咱们才知道谁手里还有多少粮,多少驼,多少人。”
塔失看向他。
“若他们不给呢”
“不给……”那心腹一咬牙,“那就逼一家出来杀鸡。”
帐內空气一下紧了,这话说得狠,可现在,也確实只有这条路最像路。
塔失最后还是坐了下来,手按在案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
“西门、南门、城西街口,再加卡哨。”
“今夜起,谁家院里擅自出人、出车,不问缘由,先拿。”
“还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传话给城里商头。”
“明日,必须把各家仓册、驼队名簿送上来。”
“谁敢拖,谁就是通外。”
几名副將对视一眼,全都低头应是。
军令一下,就再没有迴旋余地。
很快,城里各家商头都接到了话,有的是亲兵上门传,有的是街口贴榜,还有的是熟人来提醒。
总之意思只有一个,明日,不交也得交。
於是商头那边彻底坐不住了。
晚上,城南一处平日谈买卖的小院里,几名大商头悄悄聚在一起。
门关得死,连灯都只点了一盏。
马三爷也来了,他脸比白天还差。
刚坐下,一个穿青袍的商头就先开口。
“都听见了吧”
“塔失要咱们交仓册。”
“他这不是借,是要拿命根子。”
另一个人咬牙道:“交了,咱们就完了。”
“可不交呢”有人反问,“不交,乌家的路就在前头。”
“乌家是乌家,咱们是咱们。”青袍商头压著声音,“咱们手里有驼队,有粮,有银,塔失也不敢一下子把咱们全杀了。”
马三爷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不敢”
青袍商头被他这一问,脸色一滯。
马三爷把茶碗重重放下。
“昨日他还不敢搜乌家,今日乌家就死人了。”
“你还指望他跟你讲道理”
屋里一时没声,所有人都明白,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
是比谁先下手,谁先认怂,谁先找路的时候。
一个年纪稍小的商头抿了抿嘴,忽然道:“诸位,要不咱们先交一部分,留一部分”
马三爷听了,直接摇头。
“没用。”
“你交一部分,他就会要第二部分。”
“他现在不是缺一本帐,是缺把咱们全攥住。”
另一个人低声问:“那还能怎么办”
马三爷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出一句。
“再这么下去,早晚轮到咱们。”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发狠,是认命。
塔失昨天搜的是乌家,今天逼的是商头。
再过两日,若城中还这样僵著,他只会越来越狠。
到时候,不是交不交仓册的问题,是你整家还能不能保住的问题。
而在城外,瞿通也收到了最新的城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