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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2章 反间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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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严严实实地罩在明军大营的头顶。

    营地里的篝火稀稀拉拉,没精打采地跳动著。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张菜色的脸。

    伙房的大锅已经架起来了,但锅里煮的不是乾饭,是照得出人影的稀粥。

    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吸溜著那点没什么米粒的热汤,一边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瞟。

    “听说了没”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头去,“昨儿个晚上,中军大帐那边又叫唤太医了。”

    旁边的年轻兵丁嚇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叔,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掉脑袋的!”

    “怕个球!”

    老卒一把扒拉开他的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都要饿死鬼了,还怕掉脑袋这军中谁不知道,皇上……怕是撑不住了。”

    周围几个耳朵尖的凑了过来。

    “真撑不住了”

    “那还有假前几天汉王爷被打得那个惨样你们没看见我若是皇上,这会儿早就气得吐血了。”老卒说得有鼻子有眼,“咱们那位万岁爷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这回又被汉王爷这么一气,我看悬。”

    “那……皇上要是倒了,这皇位……”

    “这就更有意思了。”

    另一个满脸麻子的火銃手插了嘴,他把碗往地上一磕,“你们没听说南京那边的信儿太子爷在南京,据说已经被软禁了。皇上这边要是宾天,这几十万大军的兵权在谁手里还不是在咱们那位好勇斗狠的汉王爷手里”

    “汉王上位”

    年轻兵丁打了个哆嗦,“那咱们还能有个好汉王那是拿人不当人的主儿,白马坡那五千兄弟,眼都没眨就送进去了。要是他当了皇帝,咱们怕是都得死在这辽东的大坑里。”

    “这还不算最乱的。”

    老卒左右看了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个老乡在夜不收当差,他说啊,南京那边太子爷也不是吃素的。听说已经联络了旧部,准备清君侧呢。这大明的天,要变了。”

    “我的乖乖……”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流言,就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不仅在这个小角落里传播,更像是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这座几十万人的大营。

    伙房、马厩、哨位、甚至是將领们的营帐里。

    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每个人都在心惊胆战。

    一种名为怀疑的毒草,正在这支疲惫之师的心里疯长。

    ……

    中军大帐外。

    一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东厂隨军的临时刑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一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已经没了人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脑袋无力地垂著。

    “还不招”

    坐在太师椅上的东厂番子头目,漫不经心地剔著手指甲,声音尖细,“咱们东厂的手段,你还没尝遍呢。这才哪到哪啊。”

    “我……我真不是……”

    那人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是……我是走私的商贩……我就是带了几封家书……”

    “家书”

    番子头目冷笑一声,拿起桌上那一封被火漆封好的信件,“走私商贩敢揣著这种东西过界你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他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用烧红的铁钳挑起那人的下巴。

    “说,这信是谁给你的要送给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嘴还挺硬。”

    番子头目眼神一冷,“给他上洗刷刷。”

    旁边的两个行刑手狞笑著拿起了一个铁刷子和一桶滚烫的开水。

    “啊——!”

    惨叫声瞬间穿透了帐篷,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半个时辰后。

    番子头目拿著一份沾满血手印的供状,还有那封没拆口的信,急匆匆地走向了皇帐。

    ……

    皇帐內。

    朱棣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手里攥著一串佛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念。

    营中的流言,他不是没听到。

    东厂的人早就把那些话,一字不差地报给他了。

    什么“皇上不行了”,什么“汉王要夺权”,什么“太子要造反”。

    这些话,就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皇上。”

    东厂隨军掌刑千户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著那封信和供状,“这是刚才夜不收在两军阵前抓到的一个『信使』。经严刑拷打,此人招了。他是辽东那边派出来的死士,专门负责……负责给咱们军中的一位『大人物』送信。”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人物”

    他声音有些沙哑,“谁”

    千户没敢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朱棣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小太监赶紧下去把东西接了上来。

    朱棣並没有急著拆信。

    他先看了一眼那份供状。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信是蓝玉亲笔,让死士务必亲手交给征夷將军、成国公——张辅。

    张辅。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朱棣脑海里炸响。

    他的手抖了一下。

    张辅是谁

    那是他最信任的將领,是隨他靖难的功臣,是这次北伐的实际指挥官。

    如果连张辅都……

    “拆开。”

    朱棣把信扔给小太监。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展平信纸,递到朱棣面前。

    信上的字跡,朱棣太熟悉了。

    那是蓝玉的字。

    依然那么猖狂,那么飞扬跋扈。

    “文弼(张辅字)吾弟亲启:昔日安南一別,甚为掛念。今闻弟在前线受困,兄心甚痛。朱棣老迈昏聵,汉王暴戾无能,太子暗弱被囚,大明气数已尽。弟乃当世名將,何苦为就要沉的破船殉葬”

    “兄在瀋阳,已备下美酒高位。若弟肯弃暗投明,只要大军一撤,兄愿与弟平分天下。黄袍加身之事,兄不便言,弟自思量。狡兔死,走狗烹,洪武旧事,弟当鉴之……”

    每一个字,都像是诛心之利刃。

    朱棣看得手脚冰凉。

    尤其是那句“狡兔死,走狗烹”。

    这正是所有武將心中最深的那根刺。

    “啪!”

    朱棣猛地把信拍在桌上,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是反间计!”

    他咬著牙,像是要说服自己,“这是蓝玉那个老贼的反间计!张辅……张辅跟隨朕多年,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朕!”

    跪在地上的千户这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皇上圣明。奴才也觉得这就是个拙劣的反间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听说,前几日张將军的家眷在南京,似乎……似乎收到了几箱来路不明的土特產。而且张將军最近在军中威望极高,底下当兵的只知有张大帅,不知有……”

    “闭嘴!”

    朱棣一声暴喝,抓起茶盏狠狠摜在地上。

    碎片四溅。

    千户嚇得赶紧磕头如捣蒜。

    朱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理智告诉他,这大概率是蓝玉的诡计。

    但他赌不起。

    他真的是赌不起。

    现在汉王被打残了,太子被囚了,他自己的身子骨也快垮了。这几十万大军的指挥权,实实在在就握在张辅一个人手里。

    万一呢

    万一张辅真的动了心思呢

    万一他对现在的局势绝望了呢

    那个“平分天下”的诱惑,那个“黄袍加身”的暗示,对於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將来说,太致命了。

    朱棣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当年父皇朱元璋杀蓝玉、杀冯胜、杀傅友德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觉得父皇太狠。

    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才发现,刀把子不在自己手里的时候,睡觉都得睁只眼。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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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朱棣才缓缓睁开眼,那是两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寒光。

    “传……张辅覲见。”

    ……

    半夜被召见,张辅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刚刚还在巡视营防,安抚那些因为缺粮而躁动的士兵。

    走进皇帐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御帐周围的侍卫,全换成了朱棣的贴身亲军,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臣张辅,叩见皇上。”

    张辅跪在地上,行大礼。

    朱棣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张辅,看了许久。

    “文弼啊。”

    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两天前线战事如何”

    “回皇上。”

    张辅伏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战事焦灼。辽东军据守工事,火器犀利,我军强攻伤亡太大。加上……加上粮草短缺,军心有些不稳。”

    “军心不稳”

    朱棣笑了,笑得让人发毛,“是因为没饭吃,还是因为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张辅心头一跳。

    “臣……臣已经下令严查流言,抓了几个乱嚼舌根的,正准备军法处置。”

    “哦,那你觉得,汉王如何”

    朱棣突然转了话头。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张辅犹豫了一下:“汉王殿下勇武过人,只是……只是略显急躁。”

    “急躁是啊,他是急躁,把五千人都送进去了。”

    朱棣嘆了口气,“太子呢”

    “太子仁厚,乃国之根本。”

    “那朕呢”

    张辅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朱棣:“皇上……皇上乃一代圣主,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呵呵。”

    朱棣拿起桌上那封信,轻轻晃了晃,“可惜啊,有人不这么想。有人觉得朕老迈昏聵,是大明的破船。有人觉得,跟著朕没前途,不如去瀋阳某个前程。”

    说完,他把信扔到了张辅面前。

    “看看吧。这是你的老朋友,给你写的家书。”

    张辅颤抖著手捡起那封信。

    只看了一眼开头,他的脸就全白了。

    越往下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等看到最后那句“狡兔死,走狗烹”,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冤枉!皇上!冤枉啊!”

    张辅疯狂地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这是蓝玉的奸计!这是离间计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鑑!臣从未与那逆贼有过任何书信往来!从未啊!”

    “朕知道。”

    朱棣淡淡地说,“朕也不信你会反。你是朕带出来的,朕了解你。”

    张辅抬起头,满脸是血,眼中带著一丝希冀。

    “但是。”

    朱棣的话锋一转,如同冰锥刺入骨髓,“文弼啊,你也知道,现在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这封信,不管真假,若是传出去,底下的將士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你这个大帅都在给自己找后路了,他们还卖什么命”

    张辅呆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

    他听懂了朱棣的潜台词。

    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已经起了疑心。

    这就够了。

    一个被皇帝怀疑的主帅,是不可能再带兵的。

    如果他不仅是交出兵权,还要辩解,还要挣扎,那等待他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下课,而是要脑袋搬家了。

    朱元璋杀功臣的血,还没流干呢。

    张辅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他缓缓摘下头盔,放在地上。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虎符,双手托举过头顶。

    “皇上说得对。”

    张辅的声音充满了悲凉,“臣……臣连日指挥作战,心力交瘁,已无法胜任主帅之职。请皇上……收回兵权!臣愿去后方督运粮草,为大军做个马前卒。”

    朱棣看著那枚虎符,眼中的寒意终於消散了一些。

    他示意小太监把虎符收上来。

    “文弼啊,你辛苦了。”

    朱棣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像是那个体恤下属的长者,“朕也是为了你好。这前线压力太大,你休息一阵子也好。等你养好了精神,朕再重用你。”

    “谢主隆恩。”

    张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自己的军事生涯,哪怕没结束,也断了半截了。

    从今往后,他只能是个唯唯诺诺的管家,再也不是那个叱吒风云的大將军了。

    ……

    第二天一早。

    一道圣旨传遍全军。

    征夷將军张辅,因劳累过度,旧疾復发,调回后方养病。

    全军暂由英国公张辅的副將代理。

    消息一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了。

    当兵的不傻。

    这时候换帅

    还是把最能打的张大帅给换了

    这就是要完蛋的节奏啊!

    “完了,全完了。”

    还是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兵。

    “连张大帅都被擼了,这说明啥说明上面已经乱套了!皇上谁都不信了!”

    “那咱们还打个屁啊!”

    年轻兵丁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扔,“这饭都吃不饱,还要把命送在这儿。我可不干了!我想回家!”

    当天夜里。

    明军大营的柵栏边,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黑影。

    那是逃兵。

    一开始只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几百个。

    督战队杀了十几个人,掛在旗杆上示眾。

    但没用。

    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恐惧和绝望,比瘟疫蔓延得还要快。

    ……

    瀋阳,大元帅府。

    窗外秋雨绵绵。

    蓝玉坐在暖阁里,手里端著一杯热茶,十分愜意。

    情报司的负责人蒋瓛正站在旁边,绘声绘色地匯报著明军大营的动静。

    “大帅,您真神了。”

    蒋瓛一脸崇拜,“就那么一封信,甚至都没怎么费劲,就把张辅给废了。现在明军那边每天无论逃兵还是病號,都是成百上千地往外抬。我看要不了半个月,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炸营。”

    蓝玉轻轻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不叫神。”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叫攻心。”

    “朱棣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

    蓝玉放下茶杯,眼神深邃,“他这辈子,就是靠造反起家的。所以他比谁都怕別人造反。尤其是现在,他老了,病了,掌控力弱了。这时候,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怀疑,他都会选择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咱们只不过是……帮他把他心里那只鬼,给放出来了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看著那个代表明军大营的红点,就像看一个即將熄灭的蜡烛。

    “传令下去。”

    蓝玉的声音骤然变冷,“不用急著进攻。继续封锁粮道,继续喊话,继续送传单。我要让朱棣看著他的几十万大军,一点点烂在泥里。”

    “这一仗,我要彻底打断大明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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