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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0章 第一船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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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汶水冲开了戴村坝,浑浊的水流顺著宋礼硬生生刨出来的引水渠,咆哮著撞进了这条乾涸了几十年的卫河故道。

    “轰隆隆——”

    那是水流和泥沙互相撕咬的声音。水位在短短半个时辰內,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了半截河岸。

    宋礼瘫坐在泥水里,一身一品大员的緋袍早就成了黑抹布,官靴也被衝掉了一只。他也不去管,只是死死盯著水面上第一艘试航的漕船。

    那是一艘吃水颇深的平底沙船,为了这次试航,宋礼特意让人挑了最结实的一艘,里面装满了五百石麻袋,全是沉甸甸的沙土——要是这都沉不了,那装满粮食的船就更稳当。

    “大人!起锚了!”

    河堤上,一个嗓门极大的千户挥舞著红旗,扯著喉咙喊。

    “起!”

    宋礼哑著嗓子吼回去,声音里带著血腥味。三个月,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他这嗓子早废了。

    船上的縴夫们把粗大的麻绳勒进肩膀肉里,喊著號子一步步往前蹭。船身吱呀作响,缓缓离开了码头。

    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这不仅是一艘船,这是北京城的命,是宋礼全家老小的脑袋。

    ……

    船身摇晃了一下,吃水线稳稳地压在了河面上。

    “动了!动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著,那压抑了三个月的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几十万民夫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通了!通了啊!”

    有人甚至跳进了齐腰深的河水里,把帽子拋向天空,即使那是他们唯一的家当。

    宋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混合著眼泪,扶著身边的副將站起来,双腿还在哆嗦。他转头看向北方,那是北京城的方向。

    “快!快发八百里加急!告诉皇上……活路,打通了!”

    副將也是泪流满面,连滚带爬地往驛站衝去。

    ……

    五天后。

    这艘船换上了满满当当的五百石糯米,后面跟著十几艘同样满载的漕船,组成了一支虽然不大,但这会儿比金子还珍贵的船队。

    船队顺流而下,直奔通州。

    然而,这条新生的生命线,並不太平。

    “全军戒备!弓上弦!刀出鞘!”

    负责护送的指挥使张猛,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里的雁翎刀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两岸茂密的芦苇盪和不远处的丘陵。

    这里是北方平原,地形开阔,但也最容易藏污纳垢。蓝玉的辽东骑兵,还有那些打著“义军”旗號的土匪,隨时都可能窜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大人,前面那片芦苇盪不太对劲。”

    身边的副千户压低声音,指著河湾处一片被风吹得倒伏不自然的芦苇,“有鸟惊飞,但没风。”

    张猛心里一紧。

    这是老行伍才懂的门道。

    “传令!所有船只靠拢,用铁索连环!盾牌手,上船舷!火銃手,装药,不管看见什么,哪怕是只耗子,也要给老子打成筛子!”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十几艘漕船迅速改变队形,首尾相连,如同一条巨大的铁蜈蚣。盾牌手把大盾架在船舷上,死死护住那些装著粮食的麻袋。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响箭,带著尖锐的呼啸声,从芦苇盪里射了出来,钉在第一艘船的桅杆上。箭尾还在颤动。

    那是信號。

    “杀啊!”

    喊杀声瞬间响起。

    芦苇盪里,数十艘被涂成泥色的快舟,像是一群飢饿的水獭,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每艘船上都站著几个身穿黑衣、蒙著脸的汉子,手里拿著明晃晃的片刀和自製的火药罐。

    “是水匪!不,是辽东的黑狗子!”

    张猛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快舟的吃水和那些人手上拿著的制式短弩——那是辽东军標配的玩艺儿!

    “放箭!给我打!”

    张猛大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手里那支虽然老旧但擦得鋥亮的火銃。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艘快舟上,那个拿火药罐的汉子脑门上爆出一朵血花,栽进河里,手里的火药罐也顺势掉进了水里,“轰”的一声炸起一道水柱。

    但这並没有嚇退那些人。

    他们像疯狗一样,顶著箭雨和火銃的弹丸,把快舟狠狠撞上了漕船的侧舷。然后像猴子一样飞身跃上甲板,挥刀就砍。

    “那是粮食!那是皇上的命!谁敢动一粒米,老子剐了他!”

    张猛扔掉火銃,抄起雁翎刀就冲了上去。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明军士兵知道,要是这批粮没了,他们就算活著回去也是死罪。一个个红著眼睛,拿著长枪、甚至是船桨,和那些登上船的黑衣人死磕。

    “噗嗤!”

    张猛一刀捅进一个黑衣人的肚子,鲜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反手又是一刀,砍翻了另一个想要点燃粮袋的傢伙。

    “大人!后面!后面也有船!”

    副千户的惨叫声传来。

    张猛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从上游,顺水飘下来几艘无人驾驶的小船,船上满是乾柴和油脂,正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直愣愣地衝著铁索连环的船队撞过来!

    火船阵!

    这是要火烧连营啊!

    “解开铁索!快解开!”

    张猛嘶声力竭地喊,但铁索已经被锁死,一时半会儿根本解不开。

    眼看火船越来越近,那热浪几乎要烤焦人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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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轰!轰!”

    河岸上突然传来几声巨响。

    那不是火炮,那是……震天雷爆炸的声音!

    紧接著,喊杀声从岸上传来。原本静悄悄的河岸,突然像地里长出兵来一样,涌出了无数穿著红色鸳鸯战袄的明军骑兵!

    那是朱棣预先埋伏在两岸的护粮军!

    “別慌!援军到了!”

    张猛大喜过望,一刀把一个想要逃跑的黑衣人脑袋砍了下来,“兄弟们,撑住!皇上没忘了咱们!”

    岸上的骑兵並没有下水,而是张弓搭箭,用火箭射向那些顺流而下的火船。同时,几门被马拉著的小型佛郎机炮也被推到了岸边,对准了河面上的快舟就是一通乱轰。

    “砰砰砰——!”

    霰弹横扫河面,把那些本就脆弱的小船打得木屑纷飞。

    水里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跳水逃生。但岸早就被骑兵封锁,只能在水里被一个个当成活靶子射杀。

    那几艘火船虽然撞了上来,但因为被箭雨阻滯,加上船上明军拼死用长杆顶开,只烧著了最外侧的一艘小船,主力並未受损。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残破的木板,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张猛浑身是血,倚著桅杆喘著粗气。他看著身边那些被鲜血浸透的麻袋,又看看那些倖存下来的士兵,咧开嘴笑了。

    虽然死了几十个兄弟,但粮食保住了。

    ……

    三天后。

    通州码头。

    这里早就变了样。

    自从卫河通水的消息传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码头,再次被人潮挤满。上万名等著搬运的民夫,还有无数早就饿得两眼发绿的通州百姓,眼巴巴地看著河面。

    朱棣来了。

    他没有坐龙輦,甚至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便服,骑著马,带著太子朱高炽和一眾大臣,早早就等在了码头的高处。

    这位铁血皇帝,这会儿就像个等著孩子回家的老父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河弯。

    “来了!来了!”

    瞭望塔上的令兵突然挥舞起令旗,声音都喊劈叉了。

    远处,一个白帆的尖角,缓缓从河弯处露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一艘船,第二艘……

    虽然有些船身上还带著烧焦的黑痕,有些船帆破烂不堪,甚至船帮上还插著没拔下来的箭矢,但这支带著硝烟味的船队,此刻在所有人眼里,比最华丽的仪仗还要好看。

    “哗——!”

    码头上瞬间沸腾了。

    那不是欢呼,那是哭声,是绝处逢生后的嚎啕大哭。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百姓们跪倒一片,有人甚至拼命地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这一袋袋粮食,那就是他们的命啊!

    漕船缓缓靠岸。

    张猛被人搀扶著下了船。他身上缠满了带血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看到朱棣,他推开搀扶的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臣张猛,幸不辱命!第一批五千石南粮……一粒不少,全运到了!”

    朱棣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张猛面前。

    这位杀人如麻的皇帝,看著张猛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著那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双手,竟然亲自把这个小小的指挥使扶了起来。

    “好……好样的!”

    朱棣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没用“朕”这个自称,“你是大明的功臣!也是朕的恩人!”

    他又转头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民夫和百姓,看著那一袋袋正在被扛下船的粮食,那白花花的大米从麻袋破口里洒出来几粒,落在尘土里,立刻就有孩子扑上去捡起来往嘴里塞。

    那一刻,朱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子民。

    这就是为了那口吃的,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大明百姓。

    “传令!”

    朱棣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传遍了整个码头,“今日参与运粮的所有將士、民夫,赏银十两!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张猛,朕封你为卫河总兵,世袭千户!从今往后,这条河,就算是用血,也要给朕护住!”

    “谢主隆恩——!”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棣转过身,看著身边的太子朱高炽。

    “看到了吗”

    他指著那些欢呼的人群,声音有些低沉,“这就是民心。蓝玉能断朕的海路,能卡朕的运河,但他断不了这几十万人想活下去的心!只要有这口气在,咱们大明……就亡不了!”

    太子看著父亲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

    在那艘被火箭烧黑的旗舰船舱里,还藏著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匣子。那是张猛从一个水匪头目(其实是辽东特工)身上搜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交给朱棣。

    如果这时候有人打开它,就会发现里面是一张详细得可怕的卫河水文图,上面不仅標註了每一处险滩,甚至连这次埋伏的地点都画得一清二楚。

    那是只有参与开河核心工程的人才能拿到的图。

    这意味著,即使在这条那是用命换来的生命线上,依然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但现在,没人去在意这个。

    所有人都在为那一碗即將到嘴的热饭而欢呼雀跃。

    只有朱棣,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蜿蜒而来的卫河。他的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这仅仅是开始。

    有了粮,那场推迟了许久的北伐,那场將要决定两个王朝命运的赌局,终於……有了开盘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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