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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5章 耿炳文掛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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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来失守的消息传回南京时,正赶上一场秋雨。

    冰冷的雨水顺著奉天殿的琉璃瓦哗啦啦地往下流,像是要把这金陵城的王气都给冲刷乾净。

    朱元璋手里捏著来自怀来的战报,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抖个不停。

    “死了”

    老皇帝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嘶哑。

    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齐泰把头埋得极低,甚至能闻到金砖缝里渗出来的土腥味。他哆哆嗦嗦地回道:“回皇上,怀来都督宋忠……阵亡。三万大军,大半投降,怀来……丟了。”

    “啪!”

    朱元璋猛地把战报摔在齐泰脸上,“三万人!据城而守!三天都没撑住他是猪吗就算放三万头猪在那儿让朱棣去抓,三天也抓不完!”

    “皇上息怒!”

    齐泰嚇得魂飞魄散,赶紧磕头,“主要是那朱棣太过狡诈,他利用燕山卫旧部的家眷动摇军心,咱们的人……没防住这阴招啊!”

    “藉口!都是藉口!”

    朱元璋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老太监,扶著龙案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殿下扫视了一圈。

    大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可此刻,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元璋看著这满朝朱紫,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想当年,他一声令下,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哪一个不是嗷嗷叫著抢著要出战那时候的大明,猛將如云,谋臣如雨,打个北元跟玩一样。

    可现在呢

    死的死,杀的杀,废的废。

    剩下这一群,要么是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要么是没见过血的勛贵二世祖。

    “谁敢去”

    朱元璋突然大喝一声,“谁敢领兵北上,给咱把朱棣那个逆子抓回来”

    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却久久没人应声。

    几个年轻的武將稍稍抬了抬头,似乎有些跃跃欲试,但看了看前面跪著的那些低头的大佬,又默默地把脚收了回去。宋忠都死得那么惨,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废物……都是废物……”

    朱元璋颓然地坐回龙椅,眼神里满是失望。

    “皇上。”

    一直没说话的黄子澄突然出列,硬著头皮说道,“燕逆势大,且那是……那是皇上的家事,寻常將领恐怕心存顾虑,不敢下死手。臣以为,须得派一位德高望重、且对皇上绝对忠心的开国老將掛帅,方能镇得住场面。”

    “开国老將”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看看这满朝文武,还剩下几个开国老將你给咱变出来一个”

    黄子澄被噎了一下,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眼珠子一转,低声吐出一个名字:“长兴侯……耿炳文。”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是啊,耿炳文。

    这老傢伙还活著,而且身子骨还算硬朗。

    当年打张士诚的时候,耿炳文守长兴,硬是把张士诚的大军挡了整整十年,可谓是天下第一善守之將。

    可是……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了去年在辽东,耿炳文被蓝玉耍得团团转,最后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的那个烂摊子。

    那次战败,虽然没治耿炳文的罪,但老头子显然是被打没了心气,回来就闭门谢客,整天在家里种养鸟,说是要颐养天年。

    “他”朱元璋有些犹豫,“他在辽东栽过跟头,怕是……心有余悸啊。”

    “皇上,此一时彼一时。”

    齐泰赶紧附和,“辽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蓝玉太过狡诈,且咱们后勤被断。如今对付燕逆,咱们是王师討逆,占据大义。况且耿候善守,只要他稳扎稳打,耗也能把只有几万兵马的朱棣耗死!”

    朱元璋闭上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噠、噠、噠……”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著大明国运的倒计时。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长嘆一声:“去,宣耿炳文。”

    ……

    半个时辰后,谨身殿。

    一身布衣的耿炳文跪在地上。一年不见,这老头似乎更老了,头髮白,背也许有些佝僂,只有那双垂下的手掌依然宽大有力,布满了老茧。

    “老伙计,起来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也没有摆皇帝的架子,直接叫了当年的称呼,“咱也不跟你绕弯子。北边那个逆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耿炳文慢慢站起身,垂著头,声音很低:“回皇上,臣听说了。”

    “宋忠死了,三万人没了。”

    朱元璋盯著耿炳文的脸,“朝里这帮饭桶没一个顶用的。咱思来想去,这副担子,还得是你来挑。”

    耿炳文身子一颤,却没立刻接话。

    “怎么不想去”朱元璋眯起眼睛。

    “臣……老迈昏聵。”

    耿炳文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贴著金砖,“去年辽东之败,臣至今常常在噩梦中惊醒,实在是怕误了皇上的大事,再把这几十万將士的性命给填进去啊。”

    他是真的不想去。

    跟蓝玉那种怪物交过手之后,他是真的怕了北方的那群疯子。朱棣虽然不如蓝玉那般妖孽,但那也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这仗,不好打。

    “你怕个球!”

    朱元璋突然骂了一句,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把扯住耿炳文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你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当年张士诚几十万大军围你,你皱过眉头吗现在不过是个还没成气候的毛头小子,就把你嚇破胆了”

    “咱告诉你,这满朝文武可以怕,你耿炳文不能怕!”

    朱元璋的脸凑得很近,喷出的热气打在耿炳文脸上,“你是咱留给允炆的最后一面盾牌!你要是不顶上去,这大明江山……难道真要让那个逆子夺了去”

    最后一面盾牌。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耿炳文心上。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朱元璋,看著这张苍老、疲惫、甚至带著几分哀求的脸。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这分明就是一个无助的老人,在恳求自己的老兄弟帮最后一把。

    耿炳文的眼圈红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愚忠,还有那种与这大明江山休戚与共的宿命感,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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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臣这就去收拾甲冑。”耿炳文哽咽著说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绝不让燕逆渡过黄河一步!”

    “好!好!”

    朱元璋大喜,用力拍了拍耿炳文的肩膀,转头对著旁边的太监喊道:“去!把朕的尚方宝剑拿来!”

    不一会儿,太监捧著那把象牙柄、鯊鱼皮鞘的宝剑走了过来。

    朱元璋亲手將宝剑掛在耿炳文的腰间,沉声道:“此剑如朕亲临!军中若有不听號令者,无论品级高低,甚至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侯子弟,你皆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耿炳文叩头谢恩。

    “还有!”

    朱元璋大手一挥,“咱给你兵!你要多少十万二十万”

    “对付燕逆,其实十万精兵足矣。”耿炳文犹豫了一下,“但为了稳妥起见,且要防备辽东那边……”

    “咱给你三十万!”

    朱元璋咬著牙,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咱把河南、山东、山西能调的兵都调给你!號称五十万,实打实的三十万!你给咱压过去!就算是用人堆,也要把北平给咱堆平了!”

    此言一出,殿內的太监都嚇了一跳。

    三十万大军,这可是大明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老底子了。

    ……

    三天后,南京城外大校场。

    秋风萧瑟,旌旗蔽日。

    號称五十万的北伐大军正在集结。从高高的点將台上望去,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一直绵延到天边。

    这阵势確实嚇人。

    但站在台上的耿炳文,眉头却锁得死死的。

    他是个带兵的老行家,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支所谓的“大军”是个什么货色。

    人是不少,但真正能打的老兵,最多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全都是最近这些天从各地临时徵召来的卫所兵,甚至还有不少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更让耿炳文心凉的是装备。

    他走到一个方阵前,隨手从一名士兵手里夺过一把长枪。枪头倒是铁的,但上面竟然有一层浮锈,枪桿也是那种有些发脆的杂木。

    再看士兵身上的甲冑,好一点的穿著鸳鸯战袄,差一点的竟然只是一件稍微厚点的衣,胸前缝了个也是锈跡斑斑的护心镜。

    “这就是兵部给你们发的装备”耿炳文问旁边的千户。

    那千户苦著脸,低声道:“大帅,您也知道,这两年为了防备辽东的蓝玉,最好的军械、最好的强弩,甚至是京营换下来的那点铁甲,都被兵部想方设法运到北边或者藏起来了。后来又要削藩,又要对付各地乱局……库房里早空了。这些还是从南京武库的老底子里翻出来的。”

    耿炳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破枪狠狠插在地上。

    蓝玉。

    又是蓝玉。

    那傢伙虽然人在辽东没动窝,但他就像一只吸血的大蚂蝗,早就把大明的血给吸乾了一半。这三十万大军看著热闹,其实就是个虚胖的巨人,一戳就破。

    “大將军,时辰到了。”副將駙马都尉李坚凑过来提醒道。他是个年轻的勛贵,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出发!”

    耿炳文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既然接了令,刀山火海也得走一遭。他这把老骨头若不碎在北边,就没人能挡事儿了。

    “传令全军!过江之后,不可急进!”

    耿炳文在马上大声下令,“大军直趋真定!到了真定,立刻安营扎寨,修补城防,挖掘壕沟!没有本帅的將令,谁也不许主动出击!”

    “啊大帅,咱们三十万人,不去打北平,窝在真定干什么”另一名副將都督寧忠不解地问道。

    “你懂个屁!”

    耿炳文瞪了他一眼,“朱棣手里那是百战精锐的骑兵!咱们这帮新兵蛋子跟他野战那是找死!咱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就是粮多!咱就像个大乌龟一样趴在真定,卡住他的喉咙,耗死他!”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

    金陵城头的城楼上。

    朱元璋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在朱允炆的搀扶下,静静地看著那支像长龙一样蜿蜒北去的队伍。

    风很大,吹得老皇帝的白髮有些凌乱。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皇爷爷!”朱允炆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拍他的背。

    朱元璋摆摆手,用手帕捂住嘴。拿下来的时候,帕子上有一丝刺眼的殷红。

    他不动声色地把帕子塞进袖子里,重新挺直了腰杆。

    “允炆啊。”

    “孙儿在。”

    “你看这支大军,多壮观。”朱元璋指著下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那时候咱心里有底,因为咱知道,这天下没人能挡得住咱们。”

    “可是今天……”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去,“咱看著他们走,心里怎么就这么慌呢”

    这就是一种直觉。

    一种属於垂死猛兽的直觉。

    他感觉这支军队不像是一把刺向敌人的利剑,更像是被送进绞肉机的一块肥肉。

    “皇爷爷,有长兴侯在,定能旗开得胜的。”朱允炆安慰道。

    “但愿吧。”

    朱元璋嘆了口气,目光越过大军,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叫北平。那里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对手,在辽东虎视眈眈。

    “这大概……是咱最后一次送大军出征了吧。”

    老皇帝喃喃自语,转身向城楼下走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背影,此刻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瑟和佝僂。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三十万大军的战鼓声渐渐远去,而大明王朝的丧钟,似乎已经在无声地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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